到了七月中旬,第一批工程进入结算期。各工地的工钱和口粮同时发放,粮食从沿线仓库直接运到工地,工钱由各段行政公署派专人到现场清点发放。
发放现场通常设在工地边的空地上,一张长条桌,几摞钞票和硬币,旁边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工人们排成一列纵队,依次上前签字或按手印,然后领走自己的那份。
有一个段上出了事。
一个姓钱的工头,是本地招来的旧包工头,手下管着两百多号工人。他在发放工钱的时候扣了每人半天的工钱,说是“管理费”。
有工人当场提出质疑,被他骂了回去,还叫来两个亲信把人推出了队列。这事被旁边一个退伍兵老兵看在眼里,当天晚上写了个条子递到了驻军哨所。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亲自带人到了那个工段。他没有废话,把姓钱的工头叫到路基边上,当着两百多号工人的面,把扣下的工钱一分不少地退还到每个人手里,然后让人把那个工头按在路基坡面上。赵铁柱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传到了队列里。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有人从工人的口粮和工钱里伸手,不管是谁,就地枪决。我说话算数。”
枪声在路基上响了一下,回音沿着铁路线传出去很远。那个工头倒在坡面上,血渗进碎石缝里,很快被后面的工人用新土盖住了。
队列里没有人出声。工钱发完之后,工人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铁锹和镐头重新动起来,敲击碎石的声音比刚才密了一些。
消息传开之后,各工段的风气明显变了。那些原来打算揩油的工头和带班的人,一个个都老实了。工钱按时发,口粮按量给,没有人再敢伸手。有工人在放工之后蹲在路边跟旁边的同伴算账,算完之后把钞票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胸口,站起来走回工棚。
一个报馆派了记者到几个主要工地采访,回来写了一篇长篇通讯,标题叫《铁锹和汗水的重量》。文章登在头版,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排工人蹲在路基旁边吃午饭,每人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堆着米饭和菜,身后是刚铺好的碎石路基和远处正在架设的桥梁钢架。
稿子送审的时候方文远看了一遍,没有删改,只让记者把标题里的“汗水”改成了“铁轨”。他批了一行字:“以后写建设,少用形容词,多写人和事。”记者回来之后把标题改成了《铁锹和铁轨的重量》,配了更多的工地现场描写,文章发出去之后反响很好,添京和沈阳的报名点又多了不少人。
到了七月底,第一批工程的成效开始显现。添京到沈阳的复线全线贯通,火车可以双向通行了;沈阳到长春的旧线修复完成了六成,北段已经开始试通车;哈尔滨到牡丹江的公路拓宽完工,卡车可以全天候通行;松花江和辽河的主要堤坝加固基本完成,沿河老百姓不用担心秋汛了。
赵铁柱在七月最后一天把一份汇总报告放在了陈铮桌上。
报告不厚,几页纸,列了各工地的完成进度和用工数据:累计投入劳动力超过二十五万人次,完成路基修复和新建里程约四百公里,桥梁涵洞修复和新建六十余座,水利工程十余处,发放工钱和口粮折合金额数百万元。末尾用红笔加了一行字:“各地报名人数仍在增加,建议扩大工程范围。”
陈铮翻完报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排杨树上。杨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又厚又密,在午后的风里翻来翻去,发出持续的沙沙声。远处城北方向有一列火车正在进站,汽笛声拖得长长的,被风吹散又聚拢,最后消失在原野尽头。
方文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文件封面上写着“北方铁路有限公司筹备方案”,墨迹是新写的。陈铮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问了一句:“铁路公司的事,老邢那边有什么想法?”
方文远把方案翻开到第一页:“老邢的意思是,铁路不能各段各修各管。现在添京到沈阳通了,沈阳到长春修了一半,哈尔滨到伯力还在清路基,伯力到海参崴连路基都没有。各段各自为政,标准不统一,运力衔接不上。得有一个统一的公司来管规划、管建设、管运营。”
陈铮把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看到方文远在末尾写了一行备注:“拟设添京总部,沈阳、哈尔滨、海参崴三个分公司。国有控股,吸收民间资本。铁路债券年息五厘,外国人可买债,不可控股。”
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地图上的铁路线已经从添京一路延伸到沈阳,虚线延伸到长春,再往北是一段断断续续的浅色标记,标注着“待修”。
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线一路向北,越过哈尔滨、牡丹江、伯力,最后停在乌苏里江东岸的海参崴。
“行。”他转过身来,把方案从桌上拿起来递给方文远,“通知老邢和赵铁柱,明天上午开会。铁路公司的事,该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