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磋商暂停。
博纳尔没有出现在政务委员会二楼会议室。方文远在上午等到八点五十分,只等来了珐方随员递来的一张条子,说珐方代表团需要“内部研究”,今日磋商顺延一天。方文远把条子收进文件夹里,让法律干事把纪要本合上,转身回了办公室。
同一天,锳镁两国总领事也没有在招待所露面。据招待所的服务员说,两位总领事一早就出了门,在城里转了一圈,中午才回来,下午一直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沈默从海参崴情报站转来一份简讯:锳国驻上海领事馆已向伦敦发回电报,建议“不介入珐方与北方的具体交涉”;镁国驻上海领事馆同样向华盛顿发了电报,内容相近。简讯末尾附了一句沈默自己的判断:锳镁两国在评估了珐国舰队的损失之后,不打算把自己绑在珐国的战车上。
陈铮看完简讯之后没有说什么,把纸放在桌角,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十月二十一日,博纳尔重新出现在磋商会议室里。他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眼窝陷得更深,大衣领子竖着,坐下来之后先低头翻了几页文件,没有立刻发言。
锳镁两国的总领事也到了,还是在旁听席上坐下来。锳国总领事翻开记录本之后搁了笔,没有像前两天那样主动开口。镁国总领事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铅笔,也没有抢先发言。
博纳尔把一份修改后的方案推到桌面中央。这份方案比前一天薄了一些,条款也做了调整:道歉照会照办;赔偿金额提至四十万珐郎;被俘舰艇分两批归还,第一批在协议签署后一个月内,第二批在三个月内;撤出范围接受中方条款;赎舰费减至一百五十万珐郎。
方文远把方案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推到沈默面前让他复核。沈默逐条看过去,在赎舰费和归还时间两行旁边各画了一个圈。方文远把方案拿回来又看了一遍,把纸推回给博纳尔。
“赔偿金额五十万珐郎不变,赎舰费两百万珐郎不变。被俘舰艇一次性归还,不分批。这是最终条件,不再调整。”
博纳尔没有当场回应。他把方案收回去放回公文包,说需要再次向巴黎请示,磋商再暂停一天。方文远说可以,明天上午继续。
博纳尔起身离开的时候,锳国总领事在旁听席上收拾记录本,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镁国总领事把笔记本合上之后没有立刻走,在椅子上多坐了两三秒,然后才站起来,跟锳国总领事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议室。
十月二十二日,巴黎回电。
博纳尔在磋商开始前先跟锳镁两国总领事在走廊里低声交谈了几句。三个人站在走廊拐角的窗前,博纳尔说了几句法语,锳国总领事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镁国总领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大衣扣子系上了。然后三个人一起走进了会议室。
博纳尔在长条桌一侧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新的方案,放在桌面中央。这份方案只有薄薄一页纸,条款做了彻底调整:全部接受中方条款。
赔偿五十万珐郎,赎舰费两百万珐郎,被俘舰艇一次性归还,珐国远东舰队撤出指定水域,六个月内不进入通商口岸警戒范围。道歉照会由珐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发布,在《北方时报》和珐国驻华使馆公告栏同时刊登。
方文远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沈默复核。沈默逐条核对后朝方文远点了一下头。方文远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面中央,说了一句:“方案接受。协议文本由双方法律顾问核对后签署。签署日期定在十月二十五日。”
博纳尔点了点头。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没有多说什么。锳镁两国总领事在旁听席上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合上了面前的记录本。
锳国总领事把铅笔收进上衣口袋,镁国总领事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两个人没有像往常那样交谈,只是在博纳尔起身的时候跟着站了起来。
散会之后,方文远向陈铮汇报了磋商结果。陈铮听完之后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协议签署后,释放勒克莱尔以下全部被俘人员,舰艇在赎舰费到账后一周内交还。写完把本子递给方文远,方文远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去安排协议文本的起草。
十月二十五日,协议在添京签署。方文远代表北方政务委员会签字,博纳尔代表珐国政府签字。锳镁两国总领事作为见证人列席,没有签字,也没有发言。
协议签署过程不到半个钟头,双方在长条桌前各签了一份中文和法文对照的文本,然后交换文件,各自收存。
协议签署后,陈铮没有出席任何公开仪式。他让方文远在签署结束后把协议文本送一份到《北方时报》编辑部,安排次日全文刊登。方文远把文本送过去的时候,林总编正在看当天的校样,接过文本翻了一遍,在头版预留的位置上画了一个框。
第三天,《北方时报》全文刊发了协议文本和磋商经过。头版标题用了三行字,上行是“珐国舰队东海挑衅终以全面接受我方条件收场”,中行是“道歉、赔偿、还舰、撤军四条款全部落实”,下行是“三国列席未能改变谈判结果”。
正文里列了协议的具体条款、磋商持续的时间和珐方最终让步的内容,末尾附了一段评论,指出“以实力为后盾的外交,才能赢得尊重”。
报道刊出之后,添京街头的反应比预想的更热烈。城北工厂区的工人自发在厂门口插了金色闪电旗,港区的搬运工人在码头上挂了一面横幅,上面写着“北方不可欺”。
添京大学的学生在校园里贴了墙报,把协议条款逐条抄在上面,旁边画了一幅东海海战的简图。街头的茶馆里,说书先生连夜改了段子,把东海海战和谈判桌上的交锋编成了新话本,连说了三天,场场满座。
奉天的反应同样热烈。纺织厂的工人放工之后在厂区门口聚了一群,有人把《北方时报》上的协议文本念了一遍,念到珐国赔款和还舰那两段时,人群里有人鼓了掌。
哈尔滨的面粉厂、伯力的机械修配厂、海参崴的船厂,都在当天停工庆祝了半个钟头,工人们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人把安全帽摘下来攥在手里。
消息传到关内,南方各大城市的反应比北方更激烈。上海的学生团体在南京路上组织了游行,举着连夜赶制的横幅,上面写着“北方扬威,举国同庆”。
游行队伍从外滩一直走到跑马厅,沿途有人自发加入,队伍越走越长。租界里的华人商号纷纷在门口挂了旗,有些店铺干脆关了门,让伙计们上街去看热闹。巡捕房的警察站在街角看着,没有干预。
金陵方面的反应比民间克制得多。军政部收到协议文本的当天下午,陈布雷拿着一份抄件走进委员长的书房,放在桌面上。委员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角,没有立刻说话。
陕北方面的反应来得更快。联络处的沈同志在协议公布的当天下午就递了一张条子过来,上面只有一句话:“东海一战,打出了北方的底气。谈判桌上的胜利,比战场上的胜利更难。”
同一天傍晚,陈铮站在指挥部二楼的窗前朝港口方向看了一会儿。远处锚地里,被俘的珐国轻巡洋舰还停在那里,甲板上的哨兵还在来回走动。
更远处的海面上,第一舰队的战列舰和航母保持着待机状态,烟囱里的白烟在海风里拉成一道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