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日上午,磋商继续在政务委员会二楼会议室进行。博纳尔到场时手里多了一份文件,比前一天那份厚了一些,封面印着珐国驻华大使馆的印章。
他在长条桌一侧坐下来,把文件翻开到折角那页,没有立刻发言,先朝旁听席上的锳镁两国总领事各点了一下头。
方文远面前摊着中方的条款文件、前一天的磋商纪要以及法律干事整理的法理依据摘录。沈默坐在桌尾,面前是战俘统计和勒克莱尔的健康报告。法律干事在纪要本上写下日期和参会人员,然后搁笔等着。
博纳尔先开口。他说珐国政府经过慎重研究,认为中方提出的赔偿金额和扣舰要求超出了国际惯例的合理范围。
他援引了一八八六年《君士坦丁堡公约》中关于商船碰撞赔偿的条款,以及一九一〇年《布鲁塞尔碰撞公约》中关于船东责任限制的规定,主张赔偿应当以实际损失为限,而不应附加惩罚性条款。
他说珐方愿意将赔偿金额从二十万珐郎提高到三十五万珐郎,作为“基于人道主义立场的善意表示”。
方文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他把面前那份法理依据摘录翻到折角那页,上面是法律干事从《海事条例》和《北方刑法》中摘出的相关条文,以及几份此前同类案件的判决摘要。
他抬起头来,看着博纳尔,说了一句:“《君士坦丁堡公约》和《布鲁塞尔碰撞公约》规范的是商船之间的民事赔偿,不适用于军舰侵入领海、炮击港口、攻击我方舰艇的行为。”
“珐国远东舰队进入我方划定之通商口岸警戒范围,首先开火,构成武装挑衅。这不是商船碰撞,是军事侵略。赔偿金额不是按船损计算的,是按侵略行为计算的。”
博纳尔没有反驳这一点,低头翻了一页文件,换了一个角度。他说珐方愿意接受撤出指定水域的条件,但要求将“六个月内不得进入”改为“三个月内不得进入”,理由是“珐国商船在东海和黄海有传统航线,长期禁入将影响珐国商界的合法利益”。
方文远把中方的条款文件翻到撤出水域那页,用手指按在“六个月”三个字上,说了一句:“六个月是照会中列明的。珐国商船的传统航线可以提前向我方报备,经核验后可以通行。但军舰和负有军事任务的船只不得进入。这一条不修改。”
这时锳国总领事在旁听席上开口了。他说锳国方面对中方的立场表示理解,但认为在赔偿问题上“或许可以展现一些灵活性”,并援引一九二二年《华盛顿海军条约》中关于远东水域航行自由的条款,建议中方考虑“地区稳定和国际航运的总体利益”。
方文远等锳国总领事说完之后,把那份法理依据摘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法律干事从《北方商法》和《外国人居留管理条例》中摘出的条文。
他念了其中一条:“外国船舶在北方政务委员会管辖水域内造成人员伤亡或财产损失的,适用本地法律,由本地法院审理,判决结果为终审。不服者可通过外交渠道申诉,但不得以武力相威胁或实施军事行动。”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中央,说了一句:“锳国总领事的建议我记录在案。但中方的条款是法院判决和照会条款的结合,不是可以根据第三方建议随意调整的。”
镁国总领事随后发言。他的措辞比锳国方面更委婉,说镁国方面“充分理解中方对主权和安全的关切”,但认为如果双方能够就赔偿金额和归还舰艇的时间表达成某种“阶段性安排”,将有助于“缓和地区紧张局势”。他建议赔偿金额分两期支付,被俘舰艇分两批归还,第一批在协议签署后一个月内。
方文远把镁国总领事的建议听完,没有接话,把中方的条款文件又翻到赔偿和扣舰那两页,逐条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把文件合上,说了一句:“中方的条款已经列在照会上,不接受分期支付,不接受分批归还。这是最终条件。”
十月十九日上午,磋商再次开始。博纳尔到得比前两天晚了几分钟,进场时手里没有拿新的文件,只在桌面上摊开了前一天的磋商纪要。
他先对前一天双方的分歧做了一个概括性的总结,然后说珐方愿意在赔偿金额上再做一次调整,提至四十五万珐郎,但要求中方在赎舰费上做出让步,减至一百五十万珐郎。
方文远把中方的条款文件翻到赎舰费那页,用手指按在“两百万珐郎”上,说了一句:“赎舰费是按被俘舰艇的吨位和修复费用核定的,有明细表附在照会后面。两百万珐郎不接受调整。”
博纳尔沉默了几秒。他把面前的磋商纪要合上,朝旁听席上的锳镁两国总领事看了一眼。锳国总领事翻开面前的记录本,准备发言。但博纳尔先开了口,措辞比前两天的任何一次都硬。他说珐国政府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寻求和平解决,但如果中方继续坚持“不切实际的条件”,珐国将不得不考虑联合锳国和镁国,组建一支联合舰队前往远东,“以维护航行自由和国际秩序”。
锳国总领事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记录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镁国总领事把铅笔放下来,搁在笔记本旁边,也没有接话。
方文远等博纳尔说完之后,把面前那份条款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中央。
他朝博纳尔和旁听席上两位总领事的方向扫了一眼,说了一句:“珐锳镁三国联合舰队,我们随时恭候。航线你们定,来几艘我们接几艘。添京港外锚地现在停着两艘珐国轻巡和两艘珐国驱逐舰,如果你们的联合舰队来了,正好给这些船凑个伴。”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博纳尔低头翻着面前的磋商纪要,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锳国总领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镁国总领事把铅笔拿起来又放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了本子。
方文远把中方的条款文件从桌面中央收回来,递给旁边的法律干事整理。他对博纳尔说了一句:“今天的磋商到此为止。中方的条款没有变化,明天继续。”
散会之后,博纳尔和锳镁两国的总领事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在走廊里停下来交谈,三个人各自回了招待所。当天下午,博纳尔向巴黎发了一封加密长电。
锳镁两国的总领事也分别向伦敦和华盛顿发了电报。沈默从海参崴情报站转来的简讯显示,当天傍晚,锳镁两国驻上海领事馆均已向各自政府汇报,建议“不介入珐方与北方的具体交涉”。
当天夜里,方文远把当天的磋商纪要整理出来送到陈铮桌上。陈铮翻到末尾,看到“联合舰队”那一段时停了一下,把纪要合上放在桌角,批了一行字:明天继续,条款不变。批完之后把纪要递还给方文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添京港的夜色很浓,港外锚地里的舰艇舷灯在黑暗中连成断续的光链,被涌浪推着微微起伏。更远处的海面上,第一舰队的战列舰和航母保持着待机状态,烟囱里的白烟在夜雾中缓缓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