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珐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回电到了添京。方文远把电文送到陈铮桌上时，陈铮正在看北方铁路公司发来的月度运营汇总。
他把汇总表放下，拿起电文看了一遍，放在桌角。
电文内容不长：珐方将派代表团赴添京磋商，由珐国驻华大使馆公使衔参赞博纳尔率领，随行人员包括海军武官、法律顾问和翻译。末尾附了一句，珐方已邀请锳国驻上海总领事和镁国驻上海总领事作为第三方陪同列席。
陈铮把电文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最后那句话，放回桌角。
“珐国人自己来谈，拉两个陪客给自己壮胆。让他们来，添京又不是没地方坐。”
方文远把电文收进文件夹里，问了一句：“接待规格怎么定？”
“正常公务接待，不住高级旅馆，安排在城北那栋旧招待所。吃饭按工作餐标准，不设宴。谈判桌用政务委员会会议室那张长条桌，锳镁两国的总领事坐旁听席，不设发言席。”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转身出去了。陈铮把桌角那份铁路运营汇总重新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十月十六日上午，珐国代表团一行七人抵达添京火车站。博纳尔走在最前面，五十多岁，中等身材，戴一副圆框眼镜，穿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整。
他身后跟着海军武官、法律顾问、翻译和三名随员。锳国驻上海总领事和镁国驻上海总领事各带了一名翻译，两人下了火车之后先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一起上了等候的汽车。
方文远没有去火车站接，在政务委员会一楼的会客室里等着。代表团到了之后，他把博纳尔一行人领进会客室，桌面上摆着茶壶和几只搪瓷杯，没有点心，没有鲜花，墙上挂着的那幅控制区全图是唯一的装饰。
博纳尔坐下来之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给方文远。文件是珐方的初步方案，打印在几页纸上，措辞客气但内容很清楚：珐方愿意就舰队事件表示“遗憾”，赔偿金额减至二十万珐郎，被俘舰艇应立即归还，珐国远东舰队撤出范围改为“暂不进入黄海海域”。
方文远把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没有评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了一句：“正式磋商明天上午开始，地点在政务委员会二楼会议室。今天先安排各位休息，招待所在城北，车已经在门口等着。”
博纳尔点了点头，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锳镁两国的总领事在方文远念条款的时候一直在旁边听着，锳国总领事期间朝镁国总领事看了一眼，镁国总领事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开口。
当天下午，锳国总领事通过中间人向方文远递了一张条子，大意是希望“在正式磋商之前私下交换意见”，还特意加了一句“不涉及珐方立场，仅作一般性沟通”。方文远把条子送到陈铮桌上。陈铮看完之后把条子放在桌角，拿笔批了一行字：告诉他，有什么事明天会上说。私下交换意见，没那个必要。
方文远把批注抄了一份让中间人带回去，原件归档。锳国总领事收到回复之后没有再递条子。
当天傍晚，招待所那边传回消息，博纳尔和锳镁两国的总领事在招待所一楼的小会议室里关着门谈了将近一个钟头，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招待所的服务员进去送水时看到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博纳尔用手指在纸面上比划着，锳国总领事靠在椅背上听着，镁国总领事低头翻着笔记本。
十月十七日清晨，添京的天气转阴，海风里夹着一股潮乎乎的凉意。政务委员会二楼那间长条桌会议室被打扫干净，桌面上铺了深灰色的桌布，长条桌两侧各摆了四把椅子，旁听席在靠墙的位置，放了两把椅子和一张矮几。
方文远提前到了，把中方的条款文件在面前摆好，旁边坐着沈默和法律干事。沈默面前摊着战俘统计和勒克莱尔的健康报告，法律干事面前是空白的磋商纪要本和几支削好的铅笔。
八点五十分，博纳尔一行人到了。珐方代表团在长条桌一侧落座，博纳尔居中，海军武官和法律顾问分坐两侧。锳镁两国的总领事在旁听席上坐下来，各自翻开记录本，把铅笔搁在手边。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之后，方文远翻开了面前的条款文件，朝博纳尔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示意珐方可以先发言。
博纳尔把那份初步方案又复述了一遍，措辞比在会客室里更客气，说这是“考虑到各方利益和地区稳定的基础上提出的建设性方案”。
方文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把中方的条款文件翻到第一页，从头念了一遍。他念得不快，每一条念完之后停一下，让法律干事在纪要本上记完，再念下一条。
念到赔偿金额时，博纳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念到被俘舰艇扣留和赎舰费时，海军武官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坐姿，法律顾问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念到撤出水域范围时，锳国总领事在旁听席上轻轻咳了一声，镁国总领事把铅笔拿起来转了半圈，又放下了。
方文远念完最后一条，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中央，说了一句：“中方的条款已经列在照会上，不会因为第三方列席而调整。”
博纳尔没有立刻回应。锳国总领事先开了口，说锳国方面对事态发展表示关切，认为中方提出的赔偿和扣舰要求过于严厉，建议本着国际惯例和地区稳定的精神适当放宽条件。
镁国总领事随后附议，措辞比锳国方面委婉一些，说希望双方以对话代替对抗，尽快达成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方文远听两位总领事说完之后，把中方的条款文件又重新翻开，翻到赔偿和扣舰那两页，把相关条款逐字念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舰队是珐国人派来的，炮是珐国人先开的。我们的条件从照会发出到现在没有变过，也不会因为今天多了两位列席而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博纳尔把面前的文件整理了一下，抬头看着方文远，说需要时间研究中方条款，建议下午继续磋商。
方文远说可以，下午两点继续。散会之后，博纳尔和锳镁两国的总领事一起走出了会议室，三个人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各自回了招待所。
当天下午的磋商没有实质性进展。博纳尔提出了一些技术性的调整建议，比如把赔偿金额的支付方式改为分期、把撤出水域的范围缩小到台湾海峡以南。
方文远逐条听完，逐条驳回，理由只有一条：中方的条款已经在照会中列明，不接受修改。
锳镁两国的总领事在下午的磋商中比上午更安静了一些，锳国总领事只发言了一次，镁国总领事全程没有开口。
当天傍晚，方文远把磋商纪要整理出来送到陈铮桌上。陈铮翻了一遍，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明天继续，条款不变。批完之后把纪要递还给方文远，站起来走到窗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