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东北、台岛，三块地方加起来，适龄儿童大约在四百到五百万之间。七年义务教育全覆盖，按目前的最低标准估算，校舍建设、教师工资、课本印刷、课桌椅和校服，每年至少需要北方元两千八百万到三千万。
医疗那边，三块地方的人口加起来大约四千万，按七成报销比例和目前的就诊率估算，每年至少需要两千万到两千五百万。两项合计，每年五千万左右。”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铮的眼睛。
“目前账面上的结余加上明年的预期收入，能撑住第一年。但铁路扩建、港口维护、军工生产、行政开支、各地以工代赈，每一项都在花钱。如果同时上这两项，财政至少紧三年。这三年里，任何一笔大的意外支出都可能让账转不过来。”
陈铮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听方文远说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方文远脸上。
“老方，你说得对。财政会紧。但你想过没有，我们现在不打大仗了。部队转入驻防，军工生产按部就班，铁路和港口的主要骨架已经搭起来了。接下来的几年，钱花在哪里最值？”
方文远没有回答，等着他说下去。
“花在教育上，花在医疗上，花在人身上。”陈铮把两只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路修得再宽，桥架得再多，工厂开得再密，将来要是没人会用、没人会管、没人会修，这些东西迟早是别人的。我们打下来的地盘，扩出来的部队，攒下来的家底，最后靠谁守？
靠人。什么样的人？读过书的人，有文化的人，懂技术的人，身体好的人。教育和医疗，就是造这种人。花在教育医疗上的钱，不是花掉了，是投下去了。投的是种子，收的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人才。”
他停了一下，把桌角那份财政汇总表拿起来晃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赔款的钱，德国人给的钱，铁路债券的钱，北方元的发行收益，所有这些钱堆在账面上就是一个数字。数字不花出去，不生崽。花在枪炮上，是消耗。花在教育和医疗上，是生产。我们现在有这个条件，有这个底气，为什么不干？”
方文远听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别回上衣口袋。他没有再说财政的事，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教育这块，师资缺口很大。之前行政学院和北方大学培养的那点人，填行政的缺口都不够。七年义务教育全覆盖，按每个县至少一所初中、每个乡镇至少一所小学来算，教师缺口至少在两千人以上。医疗这块，医生和护士的缺口也不小，有经验的外科医生更缺，药品产能也跟不上。”
“缺口我知道。”陈铮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双手搁在桌面上，“缺口大，所以才要现在动手。等什么都准备好了再干，什么时候能干成？
缺老师，就办师范速成班，先把课开起来，再慢慢提高。缺医生，就从部队卫生员和旧药房学徒里抽人培训，先把卫生所和卫生站铺开，再逐步配强。
缺药品，就让添京和奉天的药厂扩产，让海参崴的化工厂转产一部分医疗耗材。”
他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沉了两分。
“还有一件事。职业教育也要同步铺开。光有小学和初中不够，学生毕业了得有出路。技工学校、师范学校、卫生学校、财经学校，全部免学杂费，包食宿，毕业包分配。
工厂、铁路、船厂、医院、学校，跟职校签合同，定向培养，学生半天上课半天实操，毕业直接上岗。这样家长才会愿意送孩子来上学，学生才会愿意学。学了有用，学了有出路，教育才转得起来。”
方文远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空白页上快速记了几笔。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问了一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先开政务委员会，把方案过了。然后成立一个统筹委员会，你当主任，刘文辉和林静姝当副主任。
教育口负责学校和师资，卫生口负责医院和药品，财政口负责钱。先试点，再推广。先华北、东北、台岛，其余的地方视情况推进。”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控制区全图前面，伸手从华北沿着铁路线划到东北，又从东北划到台岛。
“这三块地方，是最早打下来的，底子最稳，老百姓也最认我们。先把这三块的架子搭起来，做出个样子。外东北、库页岛、流求、镐丽，慢慢跟上。长崎和神户的华租界，先搞侨民教育和医疗补贴，跟国内政策衔接。”
方文远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准备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这步棋下去，财政至少紧三年。万一中间出点什么事，钱转不过来，你怎么扛？”
陈铮站在地图前面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三年之后，这批孩子和这批医生，能保北方三十年。紧三年，保三十年，这笔账划得来。”
方文远没有再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脚步声逐渐远去的声响，然后是楼梯口的一声轻响，最后归于安静。
陈铮一个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地图上那三块地方又看了一遍。华北、东北、台岛，从北到南，连成一条线。
如果把这条线比作人的身体，铁路和港口是骨骼，工厂和矿山是肌肉，那么教育和医疗就是血液。血液不通，骨骼再硬，肌肉再壮，迟早要僵。
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翻开那本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然后呢”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新字，笔画端正，力道比前面那三个字重了不少：
“办学，开医院。七年义务，看病报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