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珐国舰队覆灭的消息传遍了添京。街头巷尾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交战海域说成了对马海峡,把两艘轻巡说成了四艘,把林远山的名字换成了郑远帆。
添京港的搬运工人在码头上议论了一上午,有人蹲在系缆桩旁边抽烟,有人靠在仓库墙根底下比划着军舰的大小。港务局门口那块公告栏前面围了好几层人,等着看有没有新的战报贴出来。
陈铮没有在公开场合提这件事。他在指挥部二楼处理了一整天的文件,铁路运营汇总、工业产值报表、各地租界商情简报,一份接一份地翻过去。
沈默送来的战俘初步统计放在桌角,他翻了一遍就放下了,没做任何批示。方文远进来送外贸月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份统计,没有多问,把月报搁在另一侧就走了。
第二天上午,陈铮把方文远和沈默同时叫到了办公室。他把那份战俘统计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桌面上。
“法方被俘多少人?”
沈默翻开笔记本:“轻巡洋舰两艘,驱逐舰两艘,补给舰一艘。舰员合计四百七十三人,其中伤员六十八人,重伤二十三人。勒克莱尔本人在拉莫特-皮凯号上被救起时左肩有一处弹片伤,目前意识恢复,伤势稳定。”
“舰艇押在哪儿?”
“添京港外锚地,港务局划了一片专用锚位,巡洋舰和驱逐舰都拖进去了。补给舰吨位大,泊在港区东侧深水泊位。目前由第一舰队派了一个警卫排驻船值守,轮机舱封了,弹药库贴了封条。”
陈铮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拿起桌角那支铅笔,在空白纸上画了几道,然后把纸转过来推给方文远。
纸上列着几条:马赛号案已判决执行完毕,不列入谈判条款;法方就远东舰队武装挑衅一事正式道歉;赔偿我方出航和弹药消耗费用,总额五十万法郎等值黄金;被俘舰艇扣留,三个月内支付赎舰费两百万法郎等值黄金,逾期充公;珐国远东舰队撤出北部湾以南、苔岛海峡以北全部水域,六个月内不得进入我方通商口岸警戒范围。
方文远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推了一下眼镜,抬头看着陈铮:“杜邦已经执行了,马赛号案的赔偿金也已经缴付。现在追加的条款只针对舰队的事。”
“对。马赛号的事已经结了,一码归一码。舰队的事是舰队的事,不能混在一起谈。”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把几条抄了下来,然后问了一句:“照会通过瑞士渠道发?”
“照会发上海总领事馆,抄送巴黎。另外让《北方时报》明天把被俘舰艇和人员的情况登出来,配照片。让老百姓知道,珐国舰队来了,被我们收拾了。”
方文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沈默留在原位,把战俘统计合上,问了一句:“勒克莱尔怎么处理?他跟普通战俘不一样,准将军衔,珐国远东舰队的指挥官。”
陈铮想了想:“按战俘条例走,不特殊对待。他负伤了,该治疗就治疗,军医院那边安排。等珐国政府的答复到了再说。答复之前,不释放,不交换,不谈判。”
沈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铮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以上条款十日内答复,逾期视为拒绝。写完把纸折好放进文件夹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添京港的锚地里,被俘的两艘珐国轻巡洋舰并排停着,舰体上的弹孔已经从远处看不太清了,甲板上站着治安队的哨兵,手里端着枪,来回走动。
更远处的港外锚地,第一舰队的埃塞克斯级航母和两艘北卡罗来纳级战列舰还保持着待机状态,烟囱里冒着细长的白烟。
港务局在三号泊位旁边的堆场上搭了一排临时帐篷,那是给被俘的珐国水兵住的,帐篷外面拉了警戒线,几个治安队的人守在入口处。
十月十二日,珐国驻上海总领事馆收到了照会。总领事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电,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个上午,然后给巴黎发了一封加密长电。
电报的内容不得而知,但当天下午,珐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向添京发回了一封简短的确认电:照会收悉,已转呈巴黎,待政府决定。
十月十三日,《北方时报》在头版刊发了被俘珐国舰艇和人员的报道。标题用了两行黑体字,上行是“珐国舰队东海挑衅,被我一举击溃”,下行是“两艘轻巡四艘驱逐舰被俘,勒克莱尔准将负伤”。
正文里列了交战经过、被俘舰艇和人员的基本情况,末尾附了一张照片——两艘珐国轻巡洋舰并排停在添京港外锚地,舰体上弹孔清晰可见,旁边站着一排治安队的哨兵。报纸还配了一段简短的评论,内容是“任何外部势力若以武力相威胁,必将自取其辱”。
报道刊出之后,添京和奉天的商号没有再挂黑纱,而是自发在门口插了金色闪电旗。港区的搬运工人当天下午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有人朝着港外锚地方向望了望,有人蹲在系缆桩旁边抽了根烟,然后各自回去干活。
驻长崎的商行发来电报,说当地华侨商会看到了报道,反应热烈。神户和福冈的华侨商会也发来问询函,方文远让行政公署拟了一份统一的回函,内容简短:此案已进入外交程序,谈判结果通过《北方时报》公布。
同一天,珐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又发来一封电报,措辞比之前软了一些,大意是法方“注意到事态的严重性”,希望“通过外交渠道尽快解决”,但未对具体条款做出回应。陈铮看完电报之后没有回复,让方文远把电报抄送《北方时报》备刊,原文归档。
十月十四日,沈默收到了海参崴情报站转来的一份情报:珐国海军部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远东舰队的损失和后续应对方案。
会议内容不详,但珐国海军部已下令将地中海舰队的一艘轻巡洋舰和一艘驱逐舰调往西贡,补充远东舰队的空缺。
情报末尾附了一句沈默自己的判断:法方不太可能在短期内再次派遣大规模舰队北上,目前的调兵更像是维持存在和挽回面子的姿态。
陈铮把情报看完放在桌面上,拿起电话拨通了方文远。
“珐国人往西贡补了一艘轻巡和一艘驱逐。让他们补。我们这边该干嘛干嘛,不用理他们。照会发了,等答复就行。”
方文远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陈铮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把桌角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观察即可,不主动挑衅。批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桌面,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廊里碰到沈默,沈默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上海转来的电报,看到陈铮出来,把电报递了过去。陈铮接过来扫了一眼,是珐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发来的第三封电报,内容比前两封更短:法方希望就舰队交涉事宜进行面对面磋商,地点可由中方指定。
陈铮把电报看完放在走廊的窗台上,两只手撑着窗台边缘,面朝窗外的港口方向看了一会儿。远处锚地里,被俘的珐国轻巡洋舰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金属光泽,甲板上的哨兵还在来回走动着。
港务局的吊机在三号泊位旁边转动着,把最后几箱从马赛号卸下来的橡胶吊到堆场上。更远处的海面上,第一舰队的战列舰和航母还保持着待机状态,烟囱里的白烟在海风里拉成一道斜线。
他转过身来,把窗台上的电报拿起来递给沈默:“回电。磋商可以,地点定在添京。时间等我的通知。”
沈默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往通信室的方向去了。陈铮站在走廊里又多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港口,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继续处理下午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