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日上午，添京市法院开庭审理马赛号撞沉渔船案。合议庭传唤了港务局调度员、码头搬运工和跳下水捞人的工人，证词集中在事发经过和港区通行规则上。
杜邦被带上法庭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领口敞着，下巴上的胡茬已经几天没刮了。
他通过翻译陈述了自己的说法，仍然坚持小船阻挡了航道，他启动主机是为了调整船位。
庭审进行到下午时，沈默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悄悄退出了法庭。他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文，从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快步走向指挥部方向，步子比平时急。陈铮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铁路公司的月度运营汇总，沈默推门进来，把电文放在桌面上。
“海参崴情报站转来的。珐国远东舰队从西贡出发了。两艘轻巡洋舰，三艘驱逐舰，一艘补给舰。出发时间九月三十日，航向西北，预计经苔岛海峡北上，目标应该是添京港。”
陈铮把电文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海图前面，目光从西贡沿着海岸线向北移动，经过南海、苔岛海峡、东海，最后落在黄海入口的位置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舰队司令部。
“林远山，珐国人派了一支小舰队过来，两艘轻巡三艘驱逐，从西贡出发往北走，目标应该是我们这里。你那边派两艘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到东海北部待命，不要暴露，等我的命令。航母和战列舰在添京港外锚地保持待机，随时准备出港。”
电话那头传来林远山的确认声。陈铮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电文上。他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来得好。这段时间没仗打，都闲不住了。
批完之后他把电文递给沈默，沈默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出去了。陈铮一个人坐在桌边，把桌角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片落下来被风卷到墙根底下堆着。
消息很快传到了各部队。
雷战在航空联队的调度室里接到通报时，正在看一份Me-262中队的训练进度表。他把表格放下来，从耳朵后面取下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转身对值班参谋说了一句：“通知Me-262中队，挂载方案改成对海攻击配置，火箭弹和航弹各一半。飞行员下午集中，我来讲航线。”
孙立成在奉天接到通报时正在靶场上。他听完电话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给第一军下属的炮兵团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反舰训练重新排进课表。炮兵团团长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打谁？”孙立成说：“先把训练排上，打谁到时候再说。”
林远山在添京港的司令部里收到命令后，当天下午就把编队出航准备的通知发到了各舰。
两艘巴尔的摩级重巡洋舰和四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在傍晚前完成燃油和弹药补给，锅炉烧到了待机压力。埃塞克斯级航母和两艘北卡罗来纳级战列舰留在港外锚地，保持待机状态。
十月四日，添京市法院的庭审进入第二天。合议庭传唤了马赛号的大副和两名水手。
大副在庭上证实，事发时杜邦确实下达了启动主机的指令，机舱按照指令执行，螺旋桨转速在一分钟内提升到了工作转速。
大副说他当时在舰桥上，看到小船被水流夹住，曾试图提醒杜邦，但没有来得及。水手的证词跟大副基本一致，其中一人补充说，事发后杜邦曾让他检查船尾的损伤情况，他报告说船体只有轻微划痕。
庭审结束之后，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评议持续了将近一个下午。到傍晚时分，法官重新开庭，宣读了判决结果。
法官在宣读判决理由时指出，杜邦作为商船船长，明知启动主机并加速螺旋桨会对处于船尾空隙内的小船造成致命危险，仍下令执行该操作。
现场目击证人的证词、港务局提供的港区通行规则和水文记录均证实，事发时小船虽进入了船尾空隙，但并未对大船构成任何实质性威胁。
杜邦的行为不属于紧急避险或操作失误，而是在明知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况下，放任并推动危险结果的发生，构成故意杀人罪。
判决如下：杜邦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马赛号船东赔偿死者家属抚恤金和丧葬费共计北方元十万元，赔偿港务局港区清理费用和停泊损失共计北方元两万五千元。
判决书在当天晚上送到了陈铮桌上。他翻了一遍，放在桌角，没有多说什么。方文远把判决结果抄了一份，送到《北方时报》编辑部，安排第二天见报。
十月五日，《北方时报》全文刊发了判决书。添京港的搬运工人在判决公布的当天下午自发在码头边烧了几串纸钱，周渔夫的家属从城北赶来，在码头边磕了三个头。
驻长崎的商行发来电报，说当地华侨商会看到了报道，反应正面。神户和福冈的华侨商会也发来问询函，方文远让行政公署拟了一份统一的回函，内容简短：此案已审结，判决结果通过《北方时报》公布，不再另发通报。
同一天，珐国驻上海总领事馆通过瑞士渠道发来了一封措辞升级的照会。照会措辞比之前那封更硬，说珐国政府对判决结果“深表遗憾”，认为此案涉及珐国公民的人身安全和珐国商船的合法权益，应当通过外交渠道妥善处理，并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
陈铮把照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笔在照会末尾批了一行字：抄送《北方时报》备刊，原文归档。批完之后递给方文远，方文远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
十月六日，海参崴情报站再次发来情报：珐国远东舰队已经通过苔岛海峡，继续北上，航速没有变化，预计三到四天后抵达东海北部海域。
林远山的编队已经在东海北部待命，两艘重巡洋舰和四艘驱逐舰保持无线电静默，在预定海域巡弋。
埃塞克斯级航母和两艘北卡罗来纳级战列舰在添京港外锚地保持待机，锅炉烧到了待机压力。
陈铮把情报看完放在桌面上，拿起电话拨通了第一舰队司令部。电话那头是林远山的声音，陈铮说了一句：“他们再过三四天就到了。你那边继续待命，不要提前暴露。等他们进入东海北部海域之后，再从侧翼切入，先打掉他们的旗舰，然后分割包围。”
林远山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陈铮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把桌角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
他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时留下深蓝色的墨迹：目标——全歼。写完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廊里碰到方文远，方文远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外贸简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陈铮说了一句：“通知雷战，Me-262中队从明天开始每天出动两架侦察机，沿着东海北部航线巡逻，发现珐国舰队立即回报。”方文远应了一声，转身往通信室的方向去了。
陈铮那天夜里在指挥部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之后，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港口方向。夜色中，马赛号的轮廓停在泊位上，船舷的灯还亮着，在暗色的水面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着的暖黄色反光。
更远处的海面上，从添京港外锚地方向能看到埃塞克斯级航母和两艘北卡罗来纳级战列舰的舷灯排成一道断续的光链，在夜雾中安静地亮着，等着那一声出航的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