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傍晚，法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的一名商务参赞抵达添京。此人姓勒梅尔，四十出头，瘦高个，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随身只带了一只公文包和一个翻译。
他在添京火车站下车之后没有直接去政务委员会，而是先住进了城北的一家旅馆，然后托人给方文远递了一张条子，说想“私下拜会”。
方文远把条子拿给陈铮看。陈铮扫了一遍，放在桌面上，说了一句：“他要私下拜会，你就私下见见他。听听他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方文远在指挥部一楼那间会客室里见了勒梅尔。会客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搪瓷杯。勒梅尔进门之后先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然后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说了一通客套话，大意是法国方面对添京港的快速发展表示钦佩，对马赛号事件表示遗憾，对死者家属表示慰问。方文远听完了，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勒梅尔见对方没有回应，把公文包打开，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们拟的一份解决方案。法方愿意赔偿死者家属五万法郎，另付港务局两千法郎作为港区清理费用。条件是杜邦船长立即释放，马赛号即刻放行，此案不再公开审理，双方以和解方式结案。”
方文远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推回到勒梅尔面前。
“此案已进入司法程序，添京市法院已经受理，庭审定在十月三日。私下调解不适用于本案。”
勒梅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把文件收回去放回公文包，换了一种语气，措辞仍然客气，但话里的分量明显重了一些。
他说杜邦船长是法国公民，按照国际惯例，涉及法国公民的案件应当由法国领事法庭审理，中方不宜单方面作出判决。他还说，如果此案处理不当，可能会影响法国商界对北方市场的信心，进而影响两国之间的经贸往来。
方文远听他说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在上面记了几笔，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马赛号停泊在添京港，事件发生在添京港的水域内，死者是本地居民。按照《海事条例》和《外国人居留管理条例》，此案由添京市法院审理，不适用领事法庭管辖。至于经贸往来，北方政务委员会欢迎各国商人在遵守本地法律的前提下开展业务。守法经营，一切好谈。违法犯事，走司法程序。”
勒梅尔沉默了几秒。他把公文包扣好，站起来，朝方文远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会客室。方文远把他送到门口，回来把谈话内容整理成一份简短的记录，送到了陈铮桌上。
陈铮看完记录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纸放在桌角。他让方文远把那份记录抄了一份送沈默归档，原件留着备查。
勒梅尔当天下午去了上海，向法国驻上海总领事汇报了添京之行的结果。总领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口述了一封电报，通过瑞士渠道发往巴黎。
电报的内容不得而知，但第二天上午，一封由法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发出的正式照会通过瑞士渠道转到了添京，措辞比之前的轮船公司电报强硬了不少。
照会大意是：法国政府对马赛号事件深表关切，对中方拒绝协商解决表示遗憾。法方认为，此案涉及法国公民的人身安全和法国商船的合法权益，应当通过外交渠道妥善处理。法方保留采取进一步措施的权利。
陈铮把照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在秋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落下来，被风卷到墙根底下堆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笔在照会末尾批了一行字：抄送《北方时报》备刊，原文归档。批完之后他把照会递给方文远，方文远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
同一天，添京市法院的合议庭完成了庭审前的最后一次庭前会议。法官陈某和两名陪审员在法院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核对了全部证据材料，包括港务局提供的港区通行规则、事发当天的水文记录、码头工人的证言、跳下水捞人的几个工人的证词，以及马赛号大副和两名水手的初步问话记录。
合议庭还调取了马赛号的主机启动记录和螺旋桨转速数据，确认了杜邦下达启动指令到螺旋桨加速之间的时间间隔。
庭审定在十月三日开庭，预计持续三天。法院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庭审通知，上面写着案由、被告姓名、开庭时间和旁听规则。
公告贴出去之后，添京本地的几个商号和港区搬运工人的代表都托人打听旁听的手续，法院在旁听席上预留了三十个位置，先到先坐。
十月一日，法国东方汇理轮船公司又发来了一封电报，这次措辞比之前那封更急。电报里说，马赛号上的货物中有部分橡胶和香料属于易腐物品，长时间滞留在船上会造成损失，请求中方允许先卸货。
陈铮看完电报之后让方文远回复：货物可以卸，但船不能走。卸下来的货物由港务局统一登记保管，待案件审结后再行处理。
当天下午，港务局安排吊机把马赛号舱内剩余的橡胶和香料卸到了三号泊位旁边的临时堆场上，清点之后盖上了帆布，用麻绳捆好。
马赛号的甲板上只剩下几个水手在值守，舰桥住舱的窗户关着，杜邦每天由船上的厨子送饭，治安队的哨兵守在舱门口，寸步不离。
十月二日傍晚，添京港的天气转阴，海风里夹着一股潮乎乎的水汽，像是要下雨。港务局在三号泊位旁边加了一盏临时照明灯，光柱在暮色里散开，照着码头上的警戒线和堆场上那几块盖着帆布的货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