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崴港的锚地灯火在七月二十八日凌晨全部亮了起来。
两艘克利夫兰级轻巡洋舰、三艘弗莱彻级驱逐舰和一艘补给舰依次驶出港口。舰艏切开金角湾内平静的水面，航迹在船体后方拖出六道平行的白色浪线。
郑远山站在旗舰“海参崴号”的舰桥上，手里攥着那只用了两年的秒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舰队出港用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一艘驱逐舰驶出防波堤时，东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线灰白色的亮光。
编队转入倭国海航线之后，郑远山让通信兵发了一封简短的出航电文回添京。电文只有几个字：已出港，航向东南，预计三日后抵达目标海域。
添京这边，陈铮在当天上午收到出航确认。他把电文放在桌角，继续处理手头的文件。
方文远进来送外贸月报时看了一眼那份电文，没有多问，把月报放在桌面上就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整天，只有窗外院子里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
舰队以巡航速度航行，全程无线电静默，只有每天子夜时分向添京发一封简短的方位报告。第一天经过大彼得湾，第二天穿过倭国海中部，第三天清晨驶入对马海峡。
海面上的天气不算好，云层压得低，偶尔飘一阵小雨，浪涌不大，舰队保持着稳定的航速和间距。
舰上的水兵在甲板上走动时脚步放得很轻，炮塔和鱼雷发射管都用帆布盖着，只有值班的了望员站在舰桥两侧的高台上，用望远镜扫视着周围海面。
第三天傍晚，舰队驶入长崎外海。
郑远山在舰桥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长崎港的轮廓。暮色中的长崎港区在视野中铺开，港口的防波堤像一道灰色的长条横卧在水面上，防波堤后面的码头区能看到几艘渔船的桅杆和两艘小型巡逻艇的轮廓。
更远处是市区的建筑群，屋顶参差错落，几根烟囱在暮色中冒着细长的白烟。岸防炮台的位置在港口入口南北两侧的岬角上，混凝土掩体的轮廓在望远镜中隐约可辨，但炮位上没有活动迹象。
他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航海长说了一句：“各舰进入射击阵位。航向零九零，航速八节。主炮对准港区北侧仓库区和航道入口岸防工事，副炮封锁港口出口。没有命令，不许向市区纵深射击。”
航海长复述了一遍指令，转身传达下去。六艘舰艇在暮色中缓缓调整航向，巡洋舰居中，驱逐舰分列两翼，补给舰退到编队后方。
各舰的主炮塔开始转动，炮管缓缓抬起，指向长崎港方向。炮手在炮塔内完成了最后的装填和瞄准，炮闩合拢的声音在密闭的炮塔里回荡了几下才消散。
长崎港内的倭国值班人员是在半小时前发现港外异常的。港务局的一名了望员在傍晚例行巡视时，从望远镜里看到西南方向海天线上有几道模糊的烟柱。
烟柱不高，被海风吹得偏东，颜色介于商船的煤烟和军舰的柴油烟之间。他把情况报给了港务局值班室，值班室又打电话报给了长崎县警察本部和驻佐贺县的日军联络处。
警察本部的回复是“继续观察，不要擅自行动”。日军联络处那边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值班员后来才知道，驻军主力已经在几天前撤到了佐贺县边境，留在长崎市内的只有联络处和几名后勤人员。
郑远山在旗舰舰桥上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港区方向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路灯、码头灯和民居窗口透出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映在港口水面上被涌浪打成碎金似的波光。他看了一眼腕表，时针指向八点四十分。
“目标确认。各舰自行射击。”
旗舰的主炮率先开火。六门152毫米炮同时喷出火舌，炮口焰在海面上方形成一道短暂的白光，炮声在两岸之间反复折射，持续震动了将近五秒才消散。
第一轮齐射的落点集中在港区北侧的军事仓库区，那里堆放着从佐贺县转运过来的军用物资，几排铁皮仓库在爆炸中被掀开了屋顶，火光从破口处翻涌出来，把周围的建筑轮廓照得明灭不定。
第二轮转向港口航道入口处的岸防工事。混凝土掩体在152毫米炮弹的直接命中下碎裂，碎块和钢筋向四周飞溅，落在防波堤内侧的水面上溅起密集的水花。一门岸防炮的炮管被弹片削断了半截，歪斜在炮架上，炮手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离开了炮位。
第三轮落在了港口东侧的旧海关大楼周围。大楼没有被直接命中，但近失弹的冲击波震碎了周围街区的窗玻璃，碎玻璃从楼房的窗口倾泻下来，在街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港务局的办公楼也在这轮炮击中受损，二楼的窗户全部碎裂，走廊里的文件柜被冲击波推倒，纸张散落了一地。
炮击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六艘舰艇轮换射击，主炮副炮交替开火，落点始终控制在港口军事目标和基础设施范围内，没有向市区纵深延伸。
长崎市区的居民在炮声响起后纷纷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街道上朝港口方向张望。有人抱着孩子往城东跑，有人站在巷口不知所措。
警察本部的电话在几分钟之内被拨爆了，但接线员除了记录地址和重复“请保持冷静”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郑远山在炮击结束后下令舰队转向，在长崎港入口外海保持封锁阵位。各舰的炮管缓缓降温，炮手从炮塔里钻出来，靠在舱壁上喘气。
甲板上的水兵开始清理炮击时散落的弹壳和药筒，把空壳堆在舷侧的临时堆放区。舰桥上的航海长在航线图上标注了封锁阵位的巡逻路线，把长崎港入口的航道宽度和深度数据标在旁边。
长崎港内的两艘倭国巡逻艇在炮击开始后试图起锚离港，但刚驶出防波堤就被驱逐舰的探照灯罩住了。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扫了两圈，定在巡逻艇的桅杆上。
巡逻艇的艇长在接到舰队发来的信号后把船停在了原地，熄了引擎，在港内水域抛锚待命。另一艘巡逻艇甚至没有起锚，一直靠在码头上，艇上的水兵蹲在甲板角落里，看着港外那道封锁线。
驻佐贺县的日军部队在炮击开始后接到了长崎联络处的急电，但主力部队的调动需要时间和命令。
等佐贺县驻军的指挥官搞清楚情况、打电话向九州军管区请示、九州军管区又打电话向东京请示时，炮击已经结束了。等东京的回复到达佐贺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回复只有一句话：原地待命，不得擅自向长崎方向移动。
添京这边，陈铮在当天深夜收到了郑远山发回的战报。电文不长，列了几行内容：舰队已抵达长崎外海，炮击港区军事目标十五分钟，未向市区纵深射击。港内倭国巡逻艇未开火，岸防炮台被压制，无我方损失。舰队目前在港外保持封锁阵位，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把电文看完，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添京的夜色很深，远处港口方向的舰艇灯光在黑暗中连成一道断续的光链。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笔在电文末尾批了一行字：继续封锁。直至倭国政府答应二十二条之全部内容，再撤舰队。
电文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份战报又看了一遍。长崎港区的火光在纸面上化作几行冷静的数字和方位描述，读起来像是气象记录。
但他知道，此刻长崎港内的倭国巡逻艇正缩在码头边不敢动，港外的封锁线在夜色中安静地横着，炮管还带着余温。
这种欺负小日子的感觉，真他娘的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