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阁议继续。陆军大臣提出“先拒绝再谈判”的方案,具体分两步:先回电说“部分条款需要修改”,试探对方反应;如果对方坚持不让,再考虑接受。
海军大臣当场反对:“试探?你拿什么试探?长崎港外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海参崴的舰队三天就能到。你发一封‘部分条款需要修改’出去,三天后舰队就到长崎了。到时候你再发第二封,说‘我们接受全部条款’,来得及吗?”
外务大臣提出另一个方案:把二十二条拆成三批答复,先接受道歉和赔偿,把租界和军事限制往后拖。海军大臣同样反对:“照会里写的是二十二条作为整体,十日内答复。你拆成三批,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在拖。他们不会等。”
大藏大臣反复算账,试图找出一个能减少赔偿金的技术性方案。但照会条款写得滴水不漏,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漏洞。一百五十万日圆等值黄金,首期五十万,十日内支付。这几个数字反复出现在他的笔记本上,被他用铅笔圈了一遍又一遍。
第三天,阁议继续。第四天,继续。到第五天,长崎县知事被撤职的消息已经见了报,九州警察局的理事官已经带着武装警察进驻了长崎,接管了地方治安。
但内阁的正式答复仍然没有发出。东京街头的报纸开始猜测“政府为何沉默”,有报纸在社论里用了一个词——“举国犹豫”。
民间对排华事件的讨论迅速被对战争的恐惧取代。有人在茶余饭后说,长崎港外说不定明天就会出现挂着金色闪电旗的军舰。
到第六天,陆军大臣和海军大臣在阁议上几乎吵了起来。陆军大臣拍着桌子说“签了这份条约,帝国陆军十年之内在九州抬不起头”,海军大臣把那份燃料报告往桌上一摔,说“不签,帝国陆军连九州都待不住”。
首相坐在长桌首位,手按在桌面上,一直没有开口。等两人都吵完了,他才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第七天,阁议开了一个上午,仍然没有结果。下午休会之后,首相把外务大臣单独留了下来。两个人站在首相官邸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松枝。首相问了一句:“他们那边,舰队动了吗?”
外务大臣说:“驻长崎领事馆的报告说,港外目前没有异常。但海参崴那边的情况我们看不到。按航程算,如果他们的舰队从海参崴出发,第三天就能到长崎。”
首相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外务大臣跟着回到桌边。
“明天,再试一次表决。”首相把桌面上那份照会拿起来,折好放回公文包里,“如果还是通不过,后天就来不及了。”
第八天上午,阁议重新召开。首相把表决方案摆在桌面上,要求各省大臣就“是否接受二十二条全部内容”进行正式表决。
陆军大臣当场站起来,说如果强行表决,他将辞去陆军大臣职务。按照内阁惯例,陆军大臣辞职意味着陆军与内阁决裂,整个内阁都可能随之倒台。表决在陆军大臣的辞职威胁下流产了。
散会之后,首相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桌面上那份照会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二十二条每一条都被他用铅笔划过。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是梅雨末期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他在桌边坐到傍晚,然后起身离开了会议室。走廊里的灯还没有亮,他走过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了几下,很快被外面一阵突然落下的雨声盖了过去。
第九天,内阁没有召开正式阁议。各省大臣分别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日常事务,偶尔有电话打进来问“有没有新的消息”,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
外务省的值班官员那天收到了驻长崎领事馆发来的一封电报,说港外海面上有渔民看到远处有烟柱,但距离太远,分不清是商船还是军舰。
值班官员把电报译好之后放在次官办公桌上,次官看完之后没有上报。电报被压在了文件堆的底层,和前几天累积的其他报告混在一起。
第十天,东京从清晨开始下雨。雨不大,但一直下,把街面上的尘土冲成灰褐色的泥浆。
内阁会议室的灯从早上八点就亮着,但长条桌两侧的椅子有大半空着。首相坐在首位,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翻旧了的照会。
大藏大臣来了,外务大臣来了,海军大臣来了,陆军大臣没有来。他的秘书打电话到官邸说,陆军大臣身体不适,今日缺席。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没有人提出新的方案,没有人要求表决。散会时首相把照会叠好放进公文包,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打在玻璃上连成细密的水痕,把外面的庭院和松树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暗影。
当天傍晚,驻长崎领事馆发来了一封加急电报。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港外发现不明国籍舰艇编队,数量约五至六艘,航向不明,距离港口约三十海里。领事馆请求外务省紧急指示。
电报送到外务省值班室的时候,值班官员看了一眼,把它放在待阅文件筐里,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次官办公室。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添京那边,陈铮在当天夜里收到了沈默转来的简报。简报内容简短:倭国内阁仍在争论,没有形成正式答复,没有发出任何照会,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十日之期已满。简报末尾附了一句话,是沈默自己加的备注:“对方没有任何实质性回应。”
陈铮把简报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的目光从长崎沿着海岸线向北移动,越过宗谷海峡,落在海参崴的位置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拿起电话拨通了海参崴。
“出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确认。他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份简报上。十日之期已满,倭国内阁没有答复。那就让炮声去替他们答复。
窗外,添京的夜色正在降临。远处港口方向的舰艇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道断续的光链。
再远处,海参崴的锚地里,第三舰队的舰艇已经完成了出航准备,锅炉烧到了待机压力,烟囱里冒着细长的白烟,等着驶出港口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