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会通过瑞士渠道送达倭国外务省那天，是七月十八日上午。
外务次官在办公室里拆开信封，把二十二条逐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起身，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照会叠好放进公文包，拎着包去了首相官邸。
首相官邸的会议室里，内阁成员已经陆续到了。外务次官推门进去时，十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
他把照会放在长桌中央，没有坐下，站着说了一句：“北方政务委员会二十二条。全部内容都在这里。十日期限，从今天算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首相把照会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推给右手边的陆军大臣。
陆军大臣看完传给海军大臣，海军大臣看完传给外务大臣，外务大臣看完放在自己面前没有继续往下传。
陆军大臣先把椅子往前拖了一下，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锐响。他把照会翻到第七条和第十五条那两页，手指按在纸面上。
“租界。四地同时设租界，倭国法律不生效，我们的警察只能管领事馆。长崎不设防，军队撤到佐贺县以外。这是条约吗？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让人签字。凡尔赛条约都没这么狠。
凡尔赛是打赢了才签，我们是没打就签。签了这份东西，帝国在九州的门户就彻底敞开了。长崎、神户、福冈、下关，四个港口全成了他们的通商口岸，军舰不能停，军队不能驻，海关不能查。那还叫什么通商口岸？那叫割让。”
海军大臣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联合舰队的燃料库存报告。他没有接陆军大臣的话，只是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一下那行合计数字。
“一百五十万日圆的赔偿金，大藏省算过了，相当于我们全年财政收入的将近一成。首期五十万，十日内付清。拿什么付？
国库里的黄金储备在去年赔款的时候就见底了，剩下的硬通货只够维持皇室和驻外使领馆的开支。要凑这笔钱，只能向三菱和三井借。借了之后拿什么还？关东大地震之后借的债还没有还清。”
大藏大臣把话接了过去。他六十多岁，头发全白，说话时习惯性地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一百五十万只是明面上的数字。加上抚恤金二十万，交涉和善后费用十万，加起来将近两百万日圆。这笔钱如果落到纸面上，就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国债。我们现在连公务人员的工资都在拖欠，再背两百万的债，明年预算拿什么编？”
陆军大臣把目光从照会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所以我说，不能签。签了就是第二个凡尔赛。签了之后少壮派不会答应，地方上的浪人和在乡军人不会答应。今天签了字，明天就有人冲进内阁。大家不要忘了，二二六才过去几年？”
会议室里的空气绷紧了。二二六事件是陆军少壮派心里最深的伤口，也是文官政府最怕的旧事。陆军大臣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二二六，意思很明白——逼急了，兵变不是不可能。
海军大臣把那份燃料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靠。
“不签，拿什么打？联合舰队现在能动的舰艇只有几艘驱逐舰和巡逻艇。长门和陆奥的锅炉半年没满负荷运转过了，出海跑两天就得回港检修。
航母的舰载机飞行员，完成夜间起降训练的不到三成。弹药储备，去年库页岛打完之后一直没有补全，现在连一次中等规模海战的消耗量都凑不齐。陆军说要备战，拿什么备？拿竹枪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陆军大臣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照会上。
“我不是说签了这份东西不难受。我是说，不签的后果比签了更难受。签了，帝国失去的是四个港口的部分主权。不签，帝国失去的可能就是九州。”
外务大臣一直没开口。他坐在首相右侧，面前的照会已经被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按在第二十二条那行字上。等海军大臣和陆军大臣各自说完之后，他才把照会合上，推回桌子中央。
“二十二条里没有任何‘细节磋商’的空间。第七条写的是‘具体边界由北方政务委员会派员测绘后划定’，第十一条写的是‘倭国政府不得限制北方商船进出和货物吞吐’，第十五条写的是‘即日撤出’——每一条都有执行期限，每一条都有违约后果。不存在先答复‘原则接受，细节磋商’这个选项。他们不是来谈判的，是来通知的。”
大藏大臣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抬头问了一句：“能不能把赔偿金压一压？一百五十万确实拿不出来，能不能分十年付？或者用实物抵一部分？”
外务大臣摇了摇头：“照会第四条写的是‘十日内支付首期五十万日圆等值黄金，余款三个月内付清，逾期按每日百分之一加收滞纳金’。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他们写的是‘等值黄金’，不是日圆。如果我们用日圆支付，按现在的汇率折算，实际金额还要多出两成。他们算得很清楚。”
阁议从上午开到中午，从中午开到傍晚。午饭是送到会议室里的饭团和茶水，没有人认真吃。到傍晚散会时，没有形成任何决议。首相让各省回去分头研究，第二天再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