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工作持续了三天。到第三天傍晚,先遣组把租界范围内所有华人商铺和住户登记完毕,总共一百四十七户,其中商铺八十三家,住户六十四户。
吴经理把登记表按街面顺序码好,用麻绳扎成四摞,放在档案柜里。陆专员在偏殿的桌上摊开租界简图,把已登记的商铺位置用铅笔在图上逐一点过,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图折好放回档案柜。
第四天上午,关帝庙偏殿门口挂上了牌子。
木牌是吴经理从商行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木板改的,原先是一块包货箱的侧板,拆下来之后刨平了面,漆是新刷的白底,字是陆专员自己写的,笔画端正。偏殿门口两边的石墙上各钉了一枚铁钉,牌子挂上去之后,陆专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伸手把下沿调正,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偏殿里面隔成了三间。外间是登记和接待,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条凳子,桌上搁着登记簿和笔墨。
里间是陆专员的办公室,一张旧写字台靠墙放着,台上有一部便携电台和几摞文件,墙上挂着手绘的租界简图。最里面那间是档案室,先遣组带来的两只铁皮文件柜码在墙角,柜门上挂着黄铜锁,钥匙由陆专员自己带着。
挂牌之后没有搞任何仪式。吴经理从商行提了一壶茶过来放在外间的桌上,先遣组的人各自倒了喝,喝完接着干活。
上午来的商户比前几天少了些,但陆陆续续也有人来问租界边界的事。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掌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旁边的治安队哨兵:“以后铺子的税交给谁?”
哨兵答不上来,领他进了外间。登记员把行政公署的税收章程翻出来念了一遍,老掌柜听了一半就摆了摆手,说“懂了”,转身走了。
同一天,治安队的中队在租界北侧空地上完成了帐篷搭建。中队长何某把中队分成四个组,一组驻公署门口,一组驻港口泊位,一组在新地町街面巡逻,一组作为预备队留在帐篷里待命。每两小时换一次班,换班时在公署门口的交班簿上签字画押。治安队不住民房,不占商铺,帐篷四周用绳子围了一圈,绳子上挂着铁皮罐头做的响铃,夜里有人靠近就会响。
吃饭由吴经理从商行仓库调粮,在空地上支了一口大锅,每天两顿,干饭配咸菜,有时候能见着点肉星。
倭国驻长崎的最后一批联络人员是在挂牌当天下午撤走的。一共七个人,坐一辆灰绿色的卡车,车厢里装着几箱文件和一台拆下来的电话交换机。
卡车停在关帝庙门口的时候,联络官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他在偏殿门口站定,等陆专员从里面出来,把纸包递了过去。
“长崎港的泊位分配图和航道水深图。原先在港务局档案室里放着,现在移交给贵方。”
陆专员接过纸包,没有立刻拆开,夹在腋下朝联络官点了一下头。联络官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偏殿的门框和墙上的租界简图,然后微微点头,转身走向卡车。
车门关上之后,卡车发动起来,沿着新地町的街面往北开去,尾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反光,很快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联络官离开之后,港口区的倭国海关哨卡也被撤除了。原先设在码头入口处的一座铁皮岗亭被两名倭国工人拆下来搬上板车推走了,岗亭底座在水泥地面上留下四个浅浅的螺栓孔。
租界内的两个泊位和一片仓库区由治安队接管,仓库门上贴了行政公署的封条,封条上盖着金色闪电印章,钥匙由陆专员自己保管。
泊位上的系缆桩和照明灯经检查后确认可用,只有东侧第二根系缆桩的桩帽松动了一圈,治安队的人当天下午用铁箍加固了。
码头边缘的水面上浮着几片碎木屑和一根断裂的缆绳,被涨潮的涌浪推着缓缓往港内漂去。
当天夜里,陆专员在偏殿的办公室里把泊位图摊开看了一遍。图纸是用日文标注的,他让先遣组里懂日语的登记员逐行翻译,在图上用铅笔标出了泊位编号、水深数据和仓库位置。
看的过程中他在两处仓库的位置画了圈,在旁边标注了“待清点”三个字。一处仓库紧挨着第三泊位,门口堆着十几只铁皮箱,箱盖上的标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
另一处在第四泊位后方,是一排砖木结构的平房,屋顶的铁皮有几处翘了角,墙面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他看完之后把图折好放回档案柜,关了桌上的煤油灯,走出偏殿。
庙门口的台阶上,治安队的哨兵正蹲在墙根底下换鞋。白天巡逻穿的胶底鞋磨破了后跟,他换了一双备用的布鞋,把旧鞋塞进背包里。
看到陆专员出来,哨兵站起来欠了欠身。陆专员朝他摆了一下手,沿着庙前的石阶往新地町街面上走了一段。
街面上已经安静下来了。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绸缎庄和杂货铺还亮着灯,伙计在柜台后面算账。治安队的夜班巡逻组正沿着街面走过去,四个人一组,前后间隔十来步,脚步轻而匀。
街口的老牌坊底下,两个卖烤红薯和煮花生的摊子还没收,炉火在暗里泛着红光,红薯的焦甜味飘出去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