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答复发出后的第三天，长崎港外的封锁舰队仍保持着警戒阵位，但封锁线已经放开了一条窄口。
民船可以进出，只是所有靠港船只须经华租界行政公署核验之后才能卸货。
港内停着的几艘渔船和小型运输船已经陆续恢复了作业，码头上偶尔能看到搬运工推着板车从仓库区进进出出。岸防炮台被炮击损毁的部分还没有修复，焦黑的混凝土碎块堆在岬角上，被海风吹得发白。
当天上午，一艘从海参崴方向驶来的灰色运输船靠上了长崎港第三泊位。船不大，甲板上堆着几只帆布盖着的货箱和几捆木料，船尾的旗杆上挂着一面金色闪电旗，在晨风里展开。船靠稳之后，码头上的搬运工停了手里的活，站在仓库墙根底下看着。
第一个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是行政专员陆某。他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皮箱侧面用麻绳捆了一道。
他后面跟着行政公署先遣组的六个人，有男有女，背着包袱，手里拎着公文包和测绘工具。
最后下船的是治安队的一个中队，约两百人，穿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绣着金色闪电标记，每人一支步枪，队列在码头上站成两排，皮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阵密集的闷响。
码头上等着一队人。领事馆的一名随员，吴经理带着几个华人商铺的掌柜，还有长崎县警察本部派来的一名联络官，站在离码头不远处的仓库墙根底下，各自隔开几步距离。
吴经理看到陆专员下船，往前迎了两步，在跳板末端站定。陆专员跟他握了一下手，没有寒暄太多。
“关帝庙那边能不能先借一间屋子办公？”
吴经理点了点头：“偏殿已经腾出来了，桌椅都摆好了。林老板的棺木还在正殿，不会碍事。”
陆专员朝码头上扫了一圈，目光在那名倭国联络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治安队中队长何某。何某正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捏着一份人员清单。
陆专员朝他走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何某点头应下，转身开始指挥中队按班组分配宿营区域。
租界范围的测绘从当天下午开始。沈默手下的一名测绘员带着经纬仪和皮尺，在吴经理和两名本地华人向导的带领下，从新地町街口的老牌坊起步。
那牌坊是前清时期华侨集资修建的，柱子上刻着对联，漆面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认得清。测绘员在牌坊正下方的石阶缝里打入第一根木桩，桩顶涂了红漆，然后沿着街面向南丈量。
经过绸缎庄、茶庄、杂货铺、五金行、药材店——绸缎庄的招牌是新挂的，铺面刚修复了一半；
茶庄的老板娘在门口支了一张矮桌，桌上一壶茶和几只粗瓷碗；药材店还是一片废墟，几根焦黑的立柱立在原地，铺面前面用碎砖垒了一道矮墙，算是临时边界。测绘员在这些铺面前各停了一下，用皮尺量了进深和面宽，记在本子上。
从新地町南口出来之后，街面变窄，两侧的房屋从店铺变成了仓库。几排铁皮顶的旧仓库沿着街面排开，有些是战前留下的，有些是日据时期加盖的。
仓库之间的间距不大，测绘员量到中段时发现一处仓库的院墙向外凸出了一块，占了原属街道的半米宽度。
吴经理蹲下来看了看那院墙的墙根，说这堵墙在战前就在，是当年修仓库时跟邻居买的地，契据在商行档案里存着。测绘员把情况记在本子上，没有动那堵墙，绕着它量了过去。
绕过仓库区之后，测绘线折向西，沿旧海关大楼北侧的小巷继续丈量。那条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还能看到炮击时震碎的窗玻璃留下的破洞，几户居民在窗外挂了草帘子挡风。
测绘员走到巷口时遇到一户人家正在院墙根底下砌灶台，砂灰和砖块堆了一地，只能侧身过去。
吴经理跟那户人家打了个招呼，对方听说是在划租界边界，站起来指了指院墙的转角，说这块地跟邻居家之间的界石就在墙角底下。测绘员蹲下去拨开浮土，果然看到一块半埋的石条，上面刻着模糊的界记。他把位置标记下来，继续往前量。
到旧海关大楼北侧尽头时，测绘线拐向北，沿一条通往港区的小路走了一段，最后从港区北端折回新地町北口。
全程走了将近两天，中间遇到两处产权不清的边角地。一处在仓库区南侧，有一间半塌的旧铺面，铺主战后一直没有回来，地契也找不着，吴经理和领事馆随员一起出面跟倭国业主协商，最后以“原地保留、纳入租界管理但不改变产权”的方式解决。
另一处在旧海关大楼西侧的一小块空地，原先是日军的临时货场，战后被附近几户居民搭了棚子种菜。吴经理跟那几户人家谈了半个下午，答应在租界边缘另划一块同等面积的地给他们继续种，菜棚暂时保留不拆。
测绘员在两处边界转角各埋了一根石桩，桩面上刻着“华租界·北”“华租界·东”等字样，桩顶涂了红漆。
最后一根桩埋完之后，测绘员把整套测量数据誊抄成册，交给陆专员。陆专员在办公室把简图展开看了一遍，用铅笔在几处标注了“待清点”“待登记”的字样，然后把图折好放进档案柜。
行政公署的办公点在关帝庙偏殿。偏殿不大，原先用来存放庙里的祭器和香烛，清理之后摆了一张长条桌和几条凳子，墙上挂了一幅手绘的租界简图。
先遣组的六个人加上陆专员，一共七人，挤在偏殿里开始了第一天的登记工作。吴经理从商行仓库里搬来一摞旧账本和几支蘸水笔，又从隔壁的杂货铺匀了几张白纸，算是把办公用品凑齐了。
登记从下午开始。第一个来登记的是绸缎庄的掌柜，姓方，五十多岁，在长崎做了十几年生意。他把铺面的位置、面积、经营种类和家庭成员报了一遍，先遣组的登记员在表格上一笔一划地填好，然后让他按了个手印。方掌柜按完手印没有立刻走，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以后铺子里的事，是找你们还是找倭国警察？”
陆专员从里间走出来，站在桌边答了一句：“治安的事找治安队，生意上的事找行政公署。倭国警察管不了租界里面的事。”
方掌柜点了点头，把表格折好放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偏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手绘的租界简图，然后迈出门槛，沿着新地町的街面走远了。
当天傍晚，登记了三十多户。吴经理把登记表按街面顺序码好，用一根细麻绳扎成三摞，放在档案柜的第一层。
陆专员坐在桌边把当天的登记数据汇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
门外的新地町街面上，治安队的巡逻班正沿着街面走过。两个人一组，深灰色制服，步枪挎在肩上，脚步不快不慢，经过绸缎庄门口时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街面上还有几个收摊的小贩在收拾东西，卖烤红薯的老汉把炉子封了火，红薯的焦甜味还留在空气里，被晚风搅散又聚拢。
陆专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带上。偏殿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庙门的石阶上铺开一小片昏黄的亮斑。
关帝庙正殿的方向，林老板棺木前的香炉里还插着三炷香，烟从殿门飘出去，被海风拉成一道细长的灰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