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长崎的电报传到栋京时,倭国内阁正在开会。
会议从上午开到下午,议题仍然是那二十二条。陆军大臣缺席,由陆军次官代为出席。
次官坐在陆军大臣平时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翻旧了的照会抄件,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海军大臣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份刚送来的联合舰队燃料库存补充报告,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报告里那些数字他已经烂熟于心。
首相坐在长桌首位,正在听大藏大臣汇报赔偿金的筹措方案。大藏大臣的方案分三部分:向三菱银行借款八十万,向三井银行借款五十万,剩下的二十万从皇室御用金中临时拆借。方案才念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外务次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抄件。他的脸色白得不太正常,额角有一层薄汗,领口的扣子系得比平时更紧。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大藏大臣的汇报中断在“二十万从皇室御用金中”这几个字上。
外务次官走到首相身边,把那封电报放在桌面上。电报纸很薄,上面印着几行字,墨色深浅不一,译电员显然是在匆忙中抄录的。首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桌子中央。
“长崎港被炮击了。今天傍晚,六艘舰艇进入长崎外海,炮击港区军事目标约十五分钟。岸防炮台被压制,两艘巡逻艇被困港内。目前舰队仍在港外封锁,没有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电报纸从首相面前依次传下去,每个人看完之后都放在桌面上,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把纸传回去。它停在海军大臣面前,被他用茶杯压住了一角。
陆军次官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陆军大臣平时要低一些,语调也少了那种习惯性的锐利:“十五分钟。只打了十五分钟。如果他们要打市区,十五分钟能打出什么?长崎市区的人口密度,十五分钟的炮击能造成多少伤亡?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赔偿金是从三菱借还是从三井借,长崎港外那些炮管还热着。”
海军大臣把茶杯从电报纸上移开,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我早就说过,二十二条不是谈判的起点,是通知书的副本。他们写‘十日内答复’,不是给我们一个讨价还价的窗口。十天到了,我们没有答复,他们就开炮。这是最直接的逻辑,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外交辞令去解释。”
他把电报纸翻到背面,确认背面没有别的字,然后放回桌面。
“现在的问题不是接不接受二十二条。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接受,以及接受的时候用什么措辞。如果今天还不答复,明天长崎港外可能就是十二艘舰艇。后天可能就是炮击市区。大后天可能就是登陆。”
陆军次官试图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大藏大臣把筹措方案合上,放在桌角,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一百五十万日圆,加上抚恤和善后,将近两百万。这笔钱如果今天就拨,财政部明天就能开出支付令。如果拖到明天,我不知道长崎港外的舰队会不会给我们拖到明天的机会。”
首相等所有人说完之后,伸手把桌面中央那份电报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公文包里。他站起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表决。接受二十二条全部内容,即日执行。同意的举手。”
海军大臣第一个举起手。大藏大臣跟着举起手。外务大臣举起手。内务大臣迟疑了一瞬,也举了起来。陆军次官坐在原位没有动,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首相看着他,等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口。
“陆军次官,你的意见是陆军大臣的意见。但陆军大臣今天不在这个会议室里。如果你代表陆军拒绝表决,按照内阁规程,我现在就可以上奏天皇,请求更换陆军大臣。”
陆军次官的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举到肩膀高度,停了一下,然后举过了头顶。
“陆军方面,同意。”
首相把手从公文包上移开,拿起桌角的记事本翻到空白页。
“决议通过。外务省即拟正式答复,全部接受二十二条,不加任何附加条件。措辞要诚恳,不要提‘遗憾’、‘保留’之类的词。道歉照会今晚发布,报纸明天头版刊登。赔偿金首期五十万,明天上午拨付,走大藏省紧急支付通道。长崎驻军撤出,佐贺县驻军后撤到非军事区以外。华租界行政人员可随时进驻,治安队入境事宜由外务省对接。”
他停了一下,把记事本合上。
“通知驻瑞士渠道,答复电文今晚发出,不得延误。通知驻长崎领事馆,立即向当地华人商帮通报政府决定,领事本人要去关帝庙当面道歉。通知九州警察局,长崎市内所有在押暴乱参与者即日移交检察厅,从重从快起诉。”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目光最后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散会。”
正式答复在当晚十点左右通过瑞士渠道发往添京。电文比之前的任何一封都短,措辞极其谦卑,核心内容只有几行字:倭国帝国政府全部接受北方政务委员会所提二十二条,即日执行,无任何保留。末尾附了一份执行时间表:道歉照会今晚发布,赔偿金首期明日拨付,驻军后撤即日启动,租界行政人员可随时进驻。
添京这边,陈铮是在第二天上午收到答复的。方文远把电文放在他桌面上时,他正在看一份北方铁路公司的运营汇总。他把汇总表放下,拿起电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角。
“舰队那边先不撤。等道歉照会公开张贴、赔偿金首期到账、驻军撤出长崎市区,三项逐项核实之后再撤。让沈默那边盯着落实进度,每三天报一次。周局长那边,长崎分号的人手可以开始准备了,等租界一挂牌就进去。”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头问了一句:“长崎租界的行政专员人选定了没有?”
“上次定了姓陆的,行政学院第一期结业,在华北做过两年县长。让他先去长崎,把行政公署的架子搭起来。治安队第一批派一个中队,配轻武器,随船出发。”
方文远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铮一个人坐在桌边,把那封答复电文又看了一遍。电文末尾的措辞极其恭顺,每一个字都像是反复掂量过之后才落笔的。他把电文折好放回桌角,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面。
从长崎到海参崴的航线上,那几道蓝线还在,标注着舰队的巡逻路线。他的目光沿着航线向北移动,越过对马海峡,落在海参崴的位置上,然后收回来,落在长崎的标记点上。
当天下午,长崎新地町的关帝庙里,驻长崎领事把倭国政府的正式答复和道歉照会的抄件放在了香案上。
关帝庙的偏殿里,林老板的棺木还停着,棺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从殿门飘出去,被海风拉成一道细长的灰线。吴经理站在人群前面,听领事把答复内容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领事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吴经理把那张答复抄件从香案上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怀里。他转身面对站在殿内的几十个华人商贩,说了一句:“赔偿金明天开始发。租界的事,等人来了再说。先把铺子收拾出来,能开的先开。”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出声。人群陆续散了,有人去废墟上继续清理,有人回住处收拾东西。关帝庙里安静下来之后,吴经理在香案前面多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林老板的棺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海参崴那边,郑远山在当天傍晚收到了添京转来的指令。指令很简单:舰队继续封锁,等待进一步命令。他把指令看完放在桌角,继续在航线图上标注巡逻阵位。
长崎港外的海面上,六艘舰艇在暮色中保持着封锁阵型,炮管已经冷却,甲板上的弹壳已经清理干净,烟囱里冒着细长的白烟。
港口内,倭国巡逻艇还靠在码头上没有动。港区被炮击损毁的仓库还在冒烟,长崎市区的街道上,警察正在张贴政府发布的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