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远从隔壁房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文。
他把电文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眼镜:“驻长崎商行发回来的,说当地一家绸缎庄上个月被浪人砸了招牌,虽然没有伤人,但铺面损坏了不少。倭国警察到场之后做了笔录,抓了两个人,但第二天就放了,理由是‘证据不足’。”
陈铮拿起那份电文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不长,几行字,把时间、地点、损失和交涉结果都写清楚了。他看完之后把电文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大地图前面。
地图上,从海参崴往南的航线上新画了几道蓝线,标注着长崎、神户、福冈、下关的位置。从添京往南的航线上也画了蓝线,标注着新加坡、曼谷、西贡、仰光。这些蓝线在图上交错着,像一张正在慢慢铺开的网。
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
“你让沈默那边把倭国各地华人商铺的底摸一摸。长崎、神户、福冈、下关四个地方,华人商贩的人数、铺面位置、经营种类,全部登记在册。另外,这几个月发生过几起针对华人的事,也一起报上来。”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问了一句:“你是担心长崎那边出事?”
“担心谈不上。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浪人砸一块招牌没人管,下一次就敢砸铺子。砸完铺子没人管,下一次就敢打人。打人没人管,下一次就敢杀人。虽然我也想找他们的茬,但是不能以伤害我们这边人的性命为代价。”
陈铮把桌角那杯凉白开端起来喝尽,放下杯子,“告诉驻日商行,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报两次当地情况。商情和治安分开报,治安那块单独加密。”
方文远合上笔记本转身往外走。陈铮在他出门之前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让周局长那边拟个章程出来,关于海外华商怎么管理、怎么联络、出了事怎么应对。不用太复杂,几条就行。先把架子搭起来,后面再慢慢填。”
方文远应了一声出去了。
陈铮一个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角那份电文又看了一遍。长崎那家绸缎庄被砸的招牌,虽然只是几块木板,损失不大,但倭国警察抓了人又放人这件事,说明当地对华人的态度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客气。
当天下午,方文远把海外华商管理章程的初稿拟了出来,列了四条:第一,各地华商按街区或行业推举代表,有事由代表统一对接当地商行和行政机构。
第二,驻外商行每月向添京报告当地华商状况和治安动态。
第三,华商遇到纠纷或侵害,由驻外商行协助交涉,重大事件报回添京处理。
第四,华商集中的街区,可由商行牵头组织夜间巡逻和互助,但不得持有军械,不得主动挑衅。
陈铮看完之后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先试行。半年之后再修订。”
方文远把批过的章程收回去归档。窗外那阵热风已经过去了,树上的知了又叫起来,声浪一阵接一阵,把午后的闷热拉得更长了。
同一天傍晚,驻长崎商行的信使从海参崴搭上了南下的货船。信袋里装着长崎和神户两地的华商登记表,以及一份关于当地治安状况的初步报告。
信使在船舱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信袋搁在膝盖上,靠着舱壁闭上了眼。货船驶出港口的时候拉了一声汽笛,声音被海风削得短促而低沉,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添京这边,陈铮在当天夜里把沈默叫到了办公室。沈默从后院的小门进来,大衣搭在胳膊上,进门之后在桌对面站定。陈铮把那份长崎绸缎庄被砸的电文递给他。
“倭国那边的事,你盯紧点。商情有周局长的人,治安这块你来。长崎、神户、福冈、下关,这四个地方各放一个观察员,不用多,一个就够。平时盯着当地的浪人和右翼团体,有事报回来。”
沈默把电文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大衣内袋里。
“观察员的人选,你有现成的吗?”
“有两个能从华北调。还有一个在伯力,之前做过对日情报,会说日语,可以派到长崎。”
陈铮点了点头,把桌角那份海外华商管理章程的复印件递给他:“这个你留一份。观察员的主要任务不是介入,是记录。记录清楚了,后面不管出什么事,我们都站在有理的一边。”
沈默把章程收好,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然后被后院方向的门板合上的声音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