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的添京，暑气一天比一天重。指挥部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晒得打了卷，知了从早叫到晚，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把屋里的人吵得午觉都睡不安稳。
陈铮索性不在宿舍躺了，每天中午搬把藤椅坐在走廊的过堂风口上，手里翻着各地送来的简报，有时候翻着翻着就歪在椅子上眯过去了，简报滑到膝盖上，被风一吹翻过页去。
方文远就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手里夹着一摞刚从各处汇总来的外贸月报，最上面那份是驻日商行发回来的，封皮上贴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墨水洇开了一小片。
“司令，对外贸易局的周局长来了，在楼下等着。”
陈铮把膝盖上的简报收拢放到一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响了两声。他跟着方文远下楼，在一楼那间当会客室用的旧屋里见到了周局长。
周局长六十三了，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面已经用得发黄了。他见陈铮进来，合上扇子站起来，在桌边立定。
“司令，有两件事。”
“说。”
“第一件，东南亚那边又下了新订单。新加坡的华侨商会把棉布的单子加了三成，曼谷那边要的面粉比上个月翻了一倍。暹罗的华侨商帮还想让我们派人过去开分号，说当地华人商贩越来越多，没有个正经的批发机构，货到了之后分销太慢。”
陈铮在桌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那壶凉白开倒了两杯，推了一杯给周局长，自己端着一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第二件呢？”
周局长把折扇放在桌角，翻开随身带的牛皮纸本子，翻到夹了纸条的那页：“第二件是倭国方向的。
驻长崎的商行月初发了信来，说长崎和神户两地的华人商铺这几个月增加了不少，光是长崎新地町那条街上，新开的铺子就有十几家。
棉布和面粉走得最快，五金工具和药材也卖得动。神户那边，华人商帮重新组了行会，还给我们商行发了帖子，问能不能派人去帮忙理一理行情和规矩。”
陈铮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周局长的肩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知了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把午后的空气搅得又闷又稠。
“长崎那边，我们的人有多少？”
“商行里有五个常驻的，加上跑外的和仓库的，总共十几个人。神户那边更少，只有三四个。都是做生意的好手，但人数不多，出了事照应不过来。”
陈铮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把周局长那本牛皮纸本子拿过来翻了翻，上面用铅笔和钢笔交替记着各地的商情、汇率、货价和往来人员。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一行小字，是周局长自己加的备注：“倭国各地排华势力未消，长崎、神户两地浪人活动频繁，需警惕。”
他把本子合上还给周局长，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东南亚那边，你安排人去。暹罗和缅甸各开一个分号，选老成持重的人去。华人商帮的底子厚，人手足，我们在那边主要是供货和渠道，不要过多插手当地的事。”
周局长把折扇拿起来，在手里敲了一下：“那倭国方向呢？”
“倭国方向也要铺开。长崎、神户、福冈、下关，这四个地方都有华人聚居，店铺也集中。
你让驻日的商行把当地的华人商铺登记造册，摸清人数和分布。另外，凡是华商集中的街区，让他们自己选出几个有威望的牵头人，有事好商量。”
周局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又问了一句：“如果当地倭国政府找麻烦呢？”
陈铮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周局长，说了一句在周局长听来有些意外的话：“他们找麻烦，你们不要跟他们正面顶。但每一个麻烦都要记清楚，时间、地点、涉及的人，一个不要漏。
记完了报回来，我来处理。我现在不怕他们找麻烦，就怕他们不找麻烦，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
周局长没再多问，合上本子站起来，把折扇别回腰带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司令，倭国那边的生意好做，风险也大。浪人和激进派一直没消停过，前段时间就有过小打小闹的事，都被压下去了。但最近这几个月生意铺得快，盯上我们的人怕是越来越多。”
陈铮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周局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大门方向去，越走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