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添京，天热得早。才早上八点多，太阳已经爬到了城楼顶上，把城墙砖面晒得发烫。
但街面上的热闹劲比天气还盛。
城北工厂区的烟囱从五月底开始就冒了烟，到七月已经连成了片。
北方机械制造公司的厂房从原来的三排扩展到五排，新增的两排是六月底刚完工的，红砖墙还没被煤烟熏黑，在晨光里看着比旁边那几排鲜亮不少。
厂区门口挂的木牌上写着“北方机械制造公司第一分厂”，字是方文远用毛笔写的，笔画粗重，墨色饱满。
厂区里面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车床、刨床、铣床的运转声混在一起，隔着围墙传出来已经变闷了，但节奏还在，持续而均匀。
添京城北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这种动静，夜里睡觉不觉得吵，白天路过也不觉得稀罕。倒是城外来的人偶尔会停下来听一会儿，然后问旁边的人这是什么厂子，干什么的。
变化是从铁路全线贯通之后开始加速的。
添京到海参崴的铁路在五月下旬全线通车，从添京到奉天的复线更早，四月底就通了。铁路一通，物资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奉天的棉布三天就能运到海参崴，海参崴的木材和煤炭五天就能运回添京。运输成本降下来之后，本地工厂的原材料价格跟着往下走，产品往外销的运费也便宜了，一来一去，利润空间就出来了。
从五月到七月这两个月里，添京、奉天、哈尔滨三地新登记的工厂超过了一百二十家。
大部分是纺织、面粉、火柴、制皂、五金这类轻工业，规模不大，雇工几十人到百来人不等，但胜在数量多、铺得开。
添京街头的饭馆从战后的十几家恢复到将近五十家，夜市上的摊子从馄饨、烧饼、炸酱面又添了烤肉串和凉粉。戏院重新开了，茶馆也开了，街面上的人比春天多了将近一倍。
哈尔滨的变化更明显。松花江沿岸的工业区从去年冬天的十几根烟囱增加到四十多根，面粉厂、火柴厂、制皂厂、皮革厂的产量都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
松花江大桥通车之后，江南江北的物资流转不用再绕道，工厂的原料和成品进出都比以前顺当。一到晚上，松花江面上能映出对岸工厂区的灯火，成片的光带铺在水面上，被涌浪打成碎金似的波光。
海参崴的船厂在完成军舰检修任务的同时，也开始建造民用船只。第一艘千吨级货轮在六月底下水，码头上站满了人。
船体从船坞滑入水中的时候，溅起的水花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道短暂的白幕，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鼓了掌，有人只是站着看，目光追着船体在水面上缓缓转正，然后被拖船牵引着靠向舾装码头。
港口区的货运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将近两倍，新设的物资堆场从码头东侧一直延伸到船厂北墙，堆场里码着从各地运来的粮食、布匹、建材和机器设备，帆布盖着，麻绳捆着，一排挨着一排。
伯力和双城子的机械修配厂从原来只能修修补补，升级成了能造小型柴油机和农机配件的正规工厂。
双城子的建材厂开始批量生产水泥和砖瓦，供应外东北各城的建设需求。库页岛南北铁路的第一段路基在六月底完成了地基部分，丰原港的修复工程也接近尾声，中型运输船已经可以靠泊。
北方中央银行发行的北方元在六月底完成了对日圆、伪满币、卢布和法币的兑换，成为控制区内唯一法定货币。
铁路债券的成功发行让民间资本看到了投资实业的回报，添京和奉天两地的证券交易所从五月开业到七月初，日均交易额已经翻了将近三倍。
添京街头的钱庄和银号从战后的三四家恢复到二十多家，门口挂着新的招牌，柜台上的算盘声从早响到晚。
方文远在七月初把上半年的工业产值汇总表放在陈铮桌上。陈铮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末尾那行数字——比去年同期增长了将近三倍——没有多说什么，把汇总表放在桌角，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方文远站在桌边，把笔记本翻开到折角那页：“纺织和面粉的产量最大，已经超过了本地市场的消化能力。
对外贸易局那边在跟东南亚的华侨商会联系，第一批棉布和面粉已经装船运往新加坡。倭国方向也在走，长崎和神户的华人商帮下了订单，量不小。”
陈铮靠在椅背上，“外贸那边，让周局长盯着。华人在外面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当地政府不保护。我们自己的人，得自己护着。”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说了一句：“对了，添京的夜市现在比以前热闹多了。城北那几家新开的茶馆，晚上都坐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