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藏大臣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抬头问了一句:“赔偿金的数额,大概多少?”
外务大臣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初步估算,被烧被抢的商铺,按重建费用和货物损失合计,大约在十五万日圆左右。如果加上抚恤和善后,可能要二十万。”
大藏大臣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二十万日圆,对现在的倭国财政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比起可能引发的军事后果,这笔钱不算多。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数字。
会议在上午十一点左右结束。
外务省当天下午就把道歉照会的初稿拟了出来,措辞反复修改了两遍,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比初稿更加低姿态,开头用了“深切歉疚”这个词,末尾加了一句“帝国政府将尽一切努力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照会由首相和外务大臣联名签署,当晚通过瑞士渠道发往添京,同时抄送驻长崎领事馆。
长崎那边,警察本部的搜捕还在继续。到七月十四日,被逮捕的暴乱参与者已经超过六百人。
带头的十几个浪人和煽动闹事的退役军官被单独关押在长崎监狱,由九州警察局派来的特别调查组负责审讯。
长崎县知事在十四日下午被停职,警察本部长当天递交了辞呈。九州警察局的一名理事官带着三十名武装警察从福冈赶到长崎,接管了当地的治安事务。
但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七月十五日,驻长崎领事馆向当地华人商帮通报了政府的道歉决定和赔偿方案。领事亲自去了新地町,在关帝庙里跟华人代表见了面。
他鞠躬道歉,把照会的抄件和赔偿金的拨付计划放在香案上,说了一句“政府会严惩肇事者,请诸位放心”。
吴经理站在人群前面,没有接话。他等领事说完,才开口问了一句:“林老板的抚恤金,什么时候能到?”
领事说:“第一批赔偿金三天之内拨到领事馆,由领事馆转交商行,再由商行分发到各户。林老板的抚恤金单独列支,不会拖。”
吴经理没有再追问。领事走了之后,关帝庙里的华人商贩陆续散了。有人当场把赔偿金的事说给受伤的人听,有人只是点了点头就回去了。林老板的棺材停在庙里的偏殿,棺盖已经合上了,前面摆着一只香炉和几样供果。
周观察员在当天下午把领事到访和赔偿方案的情况写成报告,托次日的船送出去。他站在关帝庙门口,看着新地町被烧毁的半条街——废墟已经清理了一半,焦黑的木料堆在街边,新运来的砖瓦码在空地上。林老板的药材店就在废墟中段,铺面烧得只剩几根立柱,招牌掉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住处走。街面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有清理废墟的工人,有来查看损失的商铺伙计,也有站在远处看的本地居民。
没有人闹事,也没有人聚众喧哗。长崎的夏天还在继续,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废墟上的灰烬卷起来又放下,在石板路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
同一天傍晚,添京指挥部二楼。陈铮把倭国外务省发来的道歉照会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方文远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把另一份文件递了上去。
“这是沈默那边汇总的,长崎暴乱死亡和受伤人员名单,以及被毁商铺的详细清单。林老板的遗体还停在关帝庙里,等着家属到了之后运回福建。”
陈铮把名单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林老板的名字写在死亡人员栏的第一行,后面标注着“福建泉州籍,驻长崎十七年,药材商,被殴致内脏破裂,次日不治”。
他看完之后把名单合上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面。他的目光从海参崴沿着航线一路向南,经过倭国海,落在长崎的位置上。
“照会我看了。道歉有了,赔偿也有了。但一条人命没了,几十家铺子烧了,他们说几句歉疚、赔几个钱,这事就算完了?”
方文远没有接话。陈铮转过身来,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份照会抄件又看了一眼。
“明天开政务委员会。”他把照会放回桌面,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二十二条,一条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