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暴乱的消息传到栋京,比传到添京还晚了半天。
七月十三日清晨,外务省的值班官员从长崎县警察本部的加急电报里译出了事件经过。
电报是凌晨拍发的,字数不多,但每句话都透着一种措手不及的慌乱:暴徒聚众滋事,华人商铺被焚,有人员伤亡,地方警力弹压不力,详情待续。
值班官员把电文抄件送进外务次官办公室的时候,次官刚端起茶杯准备喝第一口。他看完电报,茶杯搁回桌上,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脆响。他没有立刻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首相官邸。
上午九点,内阁紧急会议在首相官邸的地下会议室召开。
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外务大臣、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内务大臣、大藏大臣依次落座,桌尾还坐着内阁书记官长和几位相关省厅的次官。桌面上摊着长崎县警察本部的电报抄件和一份驻长崎领事馆发回的初步报告,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首相坐在长桌首位,把两份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不少。他等所有人传阅完毕,才开口。
“诸位都看过了。长崎出事了。浪人聚众,烧了华人商铺,死了人。死者是当地侨商,姓林,福建籍,在长崎住了十几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桌面上那份电报抄件上移开,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
“驻长崎领事馆的报告说,暴乱发生时,当地警察到得太晚,消防队被堵在半路。事后统计,被烧被砸的华人商铺四十余家,受伤华人二十余人,其中三人重伤,一人死亡。目前长崎市内华人商贩情绪不稳,部分人已经闭门不出。”
陆军大臣第一个接过话头。他五十多岁,留着短须。
“这只是地方治安事件。长崎县警察本部已经在抓人,抓了四百多。带头闹事的十几个浪人已经单独关押。地方的事,地方处理就行。外务省发个道歉照会,赔偿金拨下去,人抓了判了,也就够了。”
海军大臣坐在陆军大臣对面,一直没开口。他把面前的茶杯转了一圈,放下。
“陆军大臣说‘地方的事地方处理’,可这不是地方的事。暴徒烧的是华人商铺,死的是华人商民。北方政务委员会在长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商行、商铺、货栈,加起来一百多号人。死了人,他们不会当地方治安事件看。他们会当外交事件看。搞不好,会当军事事件看。”
陆军大臣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海军大臣的意思,我们还要为几个浪人闹事向陈铮低头?南桦太丢了,宗谷海峡封着,北海道日夜提心吊胆,现在连几个浪人砸铺子都要内阁来担责任?”
“我不是说内阁担责任。”海军大臣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我是说,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跟陈铮有关的事,都不能按常理处理。
你算算,他的舰队从海参崴出发到长崎港外要几天?三天。三天之内,宗谷海峡的封锁线就能移到长崎外海。大和号的九门主炮打过长崎市区要多久?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之后,长崎就是一片瓦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陆军大臣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继续敲。
外务大臣坐在首相右侧,一直低着头翻那份领事馆报告。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
“从外交渠道的消息看,陈铮对在日华人一直很关注。前两个月驻日商行发了照会,要求各地保护华人商铺的正常经营。这次长崎出事,他一定会做出强烈反应。我建议,不等他的照会到,我们先主动发道歉电文。措辞要诚恳,赔偿要主动提,不要等他来要。”
陆军大臣抬起头看了外务大臣一眼,嘴唇抿了抿,没有反驳。
首相等所有人说完了,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道歉照会今天就拟。首相和外务大臣联名签署,在长崎当地公开张贴,向全体在日华人公布。赔偿金由大藏省直接拨付,不走地方财政,全额赔偿损失。长崎县知事即日停职,听候处理。长崎县警察本部长撤职,由九州警察局派员接管。”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另外,陆军省和海军省联合发一份通告,禁止所有现役军人在长崎市内聚集活动。退役军官和浪人团体,由内务省负责清查,有煽动暴乱行为的,按危害邦交罪从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