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的夏天比添京来得更早,也更闷。七月上旬刚过,海风里就带着一股潮乎乎的黏意,吹到脸上不凉快,反倒像是有人拿湿毛巾捂了一下。
但街面上的热闹劲没减。华人商铺从街口往南排了将近半条街,绸缎庄、茶庄、杂货铺、五金行、药材店,一家挨着一家。
招牌上写着汉字和日文对照的店名,有些是新做的,漆面还亮着;有些已经挂了好几年,边角被海风侵蚀得发黑。街口那块前清时期华侨集资修建的牌坊还在,柱子上刻的对联虽然漆面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认得清楚。
驻长崎商行的信使从海参崴搭船回来那天,把添京总社的信袋送到了商行二楼。商行经理姓吴,四十七岁,福建泉州人,在长崎待了十几年,说得一口流利的带闽南腔的日语。
他拆开信袋,把总社的指令和那份海外华商管理章程的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叫来几个伙计,让他们分头到各条街上通知华人商铺,晚上到新地町后面的关帝庙里开会。
会开得不算长。吴经理把章程念了一遍,又补充了几句自己对当地情况的判断。多数铺子的掌柜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散了会各自回去。也有几个年纪大的商户留了下来,在关帝庙的廊檐底下多坐了一会儿。
一个开药材店的林老板,五十多岁,也是在长崎扎根十几年的老侨商,坐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了一句:“最近这半个月,街上多了不少生面孔。以前不常来的。有的人在铺子门口站半天不进去,有的人跟本地几个浪人混在一起。我怕要出事。”
吴经理蹲在他旁边,把烟接过来帮他点上:“我已经跟总社报上去了。观察员过几天就到。”
“观察员有什么用?”林老板吸了一口烟,把烟吐在夜色里,“他一个人能拦住几百个浪人吗?”
吴经理没有接这句话。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把庙里那盏长明灯的灯焰吹得晃了晃,在两人脸上投下一阵忽明忽暗的光影。
观察员是在三天后到的。姓周,三十出头,以前在伯力做过对日情报,会说日语,穿了一身灰布短褂,背着一只旧帆布包,看起来跟码头上跑外的人没什么两样。
他到了之后没有住在商行里,而是在新地町北侧一条巷子里租了一间小房子,白天在街上转,晚上把看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
到长崎之后的头两天,周观察员在街上走的时候没有发现明显异常。华人商铺照常开门做生意,顾客进进出出,本地的日本居民也照常来买东西。
但到了第三天傍晚,他在街口那家小酒馆外面看到了一群人。七八个浪人打扮的围在一张桌子旁边喝酒,说话声音很大,偶尔有人拍桌子。他没有进去,从门口走过去,但在走过的时候听清了其中几句。
他们说的是“支那商贾”,还有“赶出去”。周观察员回到住处之后把听到的话记在本子上,然后连夜写了一份简短报告,托次日的第一班船送回海参崴。
报告还没有到添京,事就出了。
那天是七月十二日,傍晚五点多。天气闷热,街面上的人比平时少一些。大部分铺子准备打烊,伙计们在收拾门口的货架,掌柜在柜台后面算当天的账。
绸缎庄的伙计把挂在门前的灯笼取下来点上,又挂回去。茶庄的老板娘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择菜,准备关店之后的晚饭。
那群浪人是从街角那间酒馆里出来的。带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武士服,腰间别着一把没鞘的短刀。
他身后跟了十几个人,有穿浪人服的,有穿工装的,还有几个看着像是街头混混。酒馆里原来还有几个客人在喝酒,看到这群人出来,有人低头付了账就走了。
他们在街口停下来。带头的站在樱花树下,对着街面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小,把附近几家铺子里的人都引了出来。
他喊的是日语,大意是“支那商贾滚出去”。接着又喊了几句,大意是北方来的货物挤垮了本地人的买卖,长崎的钱都让支那人赚走了,本地人连饭都吃不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站在铺子门口看的,有从巷子里出来的,还有几个年轻人在人群里跟着起哄。带头的浪人又喊了几声,然后抬手指着最近的那家绸缎庄,喊了一句什么,人群就开始动了。
第一块石头砸在绸缎庄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紧接着第二块砸在招牌上,木屑飞溅。绸缎庄的伙计从里面冲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句日语,大概是让他们住手。带头的浪人冲上去一把推开他,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捅进了门板里。
火是从隔壁那间茶庄烧起来的。有人把点着的布条从窗缝塞进去,里面堆着干茶叶和竹篓,很快就着了。火舌从窗口窜出来,顺着木质的窗框往上爬。茶庄的伙计冲出来救火,被浪人用棍棒打倒在地。
火势蔓延得很快。新地町的房子大多是木结构,一家挨着一家,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绸缎庄、杂货铺、五金行、药材店一间接一间地烧起来。浓烟从整条街的屋顶升上去,在暮色中形成一道粗壮的黑色烟柱,几公里外都能看到。
华人商贩试图救火和自卫。有人从后院的井里打水,有人拿着扁担和棍子冲出来,但人数悬殊太大。浪人加上跟风的人群,已经有几百人之多。他们追打着华人商贩,从街面追到巷子里,从巷子里追到院子中。
林老板护着自己的伙计往巷子里退,被几个浪人堵在巷口。他挡在前面,让伙计翻墙跑了,自己被棍棒和拳头打倒在地上。有人从旁边踹了一脚,踩在他的右手上,他听到自己手指骨裂的声音。
周观察员在街口北侧的巷子里看到了林老板被围的过程。他没有武器,也没有能力冲进去救人。他退到巷子深处,从一个院墙的缺口翻了过去,绕到新地町后面的关帝庙,把关帝庙的后门打开,接应从巷子里逃出来的华人商贩。
前前后后从关帝庙后门进去的有二十几个人,大部分身上带着伤,有人扶着墙走不动,有人是被同伴架着拖进来的。
火势一直烧到后半夜才被控制住。长崎县警察本部派来的警力到得不算太晚,但人数不够,又混在人群里分不清浪人和围观者,弹压的效果有限。
消防队被暴徒堵在半路,几辆消防车迟迟进不了火场。等暴乱的人群终于散去时,新地町的半条街已经烧成了废墟。
吴经理在关帝庙里待了一整夜。他把受伤的人按轻重排了序,让伙计去附近的日本诊所买药,又托人去找一个认识的日本医生来帮忙。
那个医生是本地人,跟吴经理有十几年的交情,天亮之后来了,看了几个重伤的,摇了摇头,说有一个伤到了内脏,得马上送医院。
但医院在城东,隔着好几条街。等他们把人抬过去的时候,那个重伤的药材商林老板已经没气了。
到第二天清晨,统计结果陆续报上来:被烧毁的华人商铺十余家,被砸被抢的超过三十家,受伤华人二十余人,其中三人重伤。死亡一人,林老板。
周观察员在当天上午把经过写成了报告,字迹潦草,但每一段都写得清楚。他没有用任何形容词,只是把时间、地点、人名和事件按顺序记下来,末尾附了一份死亡和受伤者名单。
报告写完封好,托当天下午的船送回海参崴。船离开长崎港的时候,新地町方向的浓烟还没有完全散尽,灰黑色的烟柱在港口上空缓缓升腾,被海风吹成一道斜长的暗色线条。
添京那边收到报告的时候是当天的傍晚。
沈默拿着加密电文走进指挥部二楼办公室的时候,陈铮正在看一份铁路公司的月度运营汇总。沈默在桌对面站定,把电文放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陈铮拿起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林老板多大年纪?”
“五十七。”
“在长崎住了十几年?”
“从光绪年间就在那边。”
陈铮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那份电文又看了一遍。他把纸放在桌角,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电报纸,拿起笔。
方文远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在门口站定。陈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搁在桌面上。
“通知政务委员会,开紧急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