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页岛光复后的第二周，添京城北那栋旧商行改造的办公楼门口挂上了第二块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北方交通建设总公司”，跟“北方铁路有限公司”并排钉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挂牌那天方文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两块牌子的水平度各调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办公室开始处理第一批调度文件。
交通建设总公司是铁路公司扩权之后的产物，把公路、水路、港口全部纳了进去，原铁路公司的三个分公司扩成五个，添京、奉天、哈尔滨、伯力、海参崴各设一个，丰原港和亚历山德罗夫斯克港归海参崴分公司代管。
老邢在挂牌当天就带人上了工地。他负责的是工程标准和技术指导，手底下那批从兵工厂调过来的老师傅分成五组，每组配一个铁路工程师和两个测绘员，分头前往各段。
第一组去松花江，第二组去黑龙江，第三组去兴安岭，第四组留在添京到奉天段做复线加固，第五组跟着库页岛南北铁路的勘测队上岛。
每组的行囊里都揣着老邢手写的一份《施工标准简则》，油印的册子，封皮上印着金色闪电标记，内页里列着路基宽度、碎石粒径、枕木间距、钢轨型号、桥梁承重标准，一共不到二十页，但每一条都是他从兵工厂和铁路公司两边的实践里攒出来的。
赵铁柱那边的动员令在挂牌第二天就发到了各县。通告贴在县城、镇子、村口的告示栏上，内容比之前的以工代赈版本更细：建设兵团按军队编制，设连、排、班三级，每连一百二十人，配正副连长和指导员各一人；
工资分为三级，普通工每日三角，技术工每日五角，带班工每日七角；工地设食堂，管三顿饭，每月底加一顿肉菜；
工地设夜校，每晚识字课一小时，技术课一小时，不强迫，但出勤率高的人月底多发半斤肉票。
通告末尾加了一行加粗的硬性条款：“工钱按月结清，不准拖欠，不准克扣。哪个工头从工人的口粮和工钱里伸手，查实之后，就地正法。”
消息传开之后，报名的人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添京报名点的长条桌从院子里搬到了街面上，又从街面上挪到了城门口，因为院子里站不下了。
排队的队伍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护城河桥头，拐了个弯，尾巴扎在城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有个从保定赶来的老工人，带着两个儿子和一把用了二十年的瓦刀，在添京报名点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轮到他时把瓦刀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我砌墙，两个儿子抬料，一家三口都能上工。”
干事看了看那把瓦刀的刀口，刃面上磨得发亮，柄上缠着旧布条，一看就是使了多年的吃饭家伙。他在登记簿上写了三行字，然后递过去三张纸条，上面写着工地编号和报到时间。
添京到奉天的复线加固工程最先动工。这段路在去年冬季的运输高峰中被重载列车反复碾轧，部分路段出现了路基沉降和轨枕断裂。
老邢的第一组在添京东站以北约二十公里处选了一段作为示范段，调了五百多人集中施工。路基挖开之后，工人们发现底下的道砟层比预想的薄，部分区段甚至没有铺设碎石层，直接是黄土夯实的基底。第一组的技术员在现场蹲了半天，最后决定整段挖除重铺，从底层翻起。
五百多人分成三班倒，昼夜不停。挖土方的人用铁锹和镐头把旧路基刨开，碎石和黄土被一车一车地推到路肩外侧堆成方垛。
新运来的碎石和道砟按粒径分堆码放，大块的铺底层，小块的铺面层，每一层都用压路机反复碾过，碾不到的地方就用石夯人工夯实。
石夯的起落声在路基上此起彼伏，混着铁锹刮过碎石的摩擦声和手推车碾过临时木轨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铺开一层持续而均匀的低频嗡鸣。
松花江大桥的施工比铁路复线麻烦得多。旧桥在之前的空袭中被炸断了两孔，剩下的几孔也有不同程度的裂缝，桥墩在水下的部分被冰凌和洪水冲刷得露出了钢筋。
老邢的第二组到了之后，先调了潜水员下水检查桥墩的损伤情况。潜水员穿着自制的简易潜水装具，在冰冷的江水中摸了将近一个小时，浮上来之后报告说桥墩底部有大面积的混凝土剥落，三个墩子需要重建，两个需要加固。
重建桥墩需要围堰。工兵营调了两艘平底驳船过来，在桥墩位置沉了钢板桩，驳船上架了抽水机，日夜不停地往外抽水。
围堰里的水抽干之后，工人们在齐膝深的淤泥里清理碎混凝土，把松动的部分全部凿除，露出下面的钢筋骨架。钢筋锈蚀严重的地方被切除重焊，然后支模板，浇混凝土。
混凝土里掺了老邢从兵工厂调来的早强剂，养护期从正常的二十多天缩短到十天。模板拆开的时候，新浇筑的桥墩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灰色光泽，用铁锤敲上去声音沉实。
黑龙江大桥的进度比松花江稍快一些。旧桥的损伤没那么严重，主要是桥面被炸断了一段，桥墩主体保持完整。施工队把炸断的桥面钢梁换成了新的预制梁，桥面重新铺了混凝土。
新预制的钢梁是从添京兵工厂的民用车间运过来的，每根长约二十米，重约三十吨，用平板拖车从奉天一路拉到江边，拖车两侧各站一个手持信号旗的引导员，遇到桥梁和弯道就下车指挥。
兴安岭隧道是最难啃的骨头。隧道全长约八百米，穿越一段花岗岩山体，原有的隧道在之前被炸塌了将近一百米。
清理塌方段用了将近二十天，工人们用风钻和炸药一点一点地往前推，每掘进两米就支一道钢拱架，拱架之间用横向拉杆连接，顶上和侧面用木板背实。炸药的用量控制得很严格，每次爆破只允许掘进一到两米，爆破之后通风排烟，然后人工出渣。
负责兴安岭段的是老邢的第三组，技术员是个从唐山来的老煤矿工人，六十多岁了，耳朵不太好使，但听炮声就能判断岩石的硬度和裂缝走向。
他每天蹲在隧道口听里面的爆破声，听完之后在笔记本上画几道线，标注下次爆破的钻孔位置和装药量。笔记写满了半本，隧道也推进了三百多米。
赵铁柱那边的动员速度比预想的快。添京、奉天、哈尔滨、伯力、海参崴五个城市的报名点同时运转，每天汇总到方文远办公桌上的新增人数都在千人以上。
到四月中旬，建设兵团的总人数已经超过了二十五万，分成上百个连队分布在铁路、公路、桥梁、隧道、港口各个工地上。
每十个人配一辆手推车，每百人配一台柴油机带动的破碎机或夯土机，工具和材料从兵工厂和沿线的仓库调拨，运力不够的地方，工人们自己用扁担和麻绳扛。
公路那边同步铺开。添京到奉天的干线公路在原有路基上拓宽，路肩培宽到六米，铺碎石面层，两侧挖排水沟。
奉天到长春的旧路修复以填补坑槽和加固桥涵为主，每十公里设一个养路队，常驻沿线。
哈尔滨到牡丹江的公路拓宽工程在三月下旬动工，工人们用铁锹和锄头把路肩培宽，再用碎石铺面，虽然还是土路，但比原来的车辙路好走了许多。
伯力到双城子的公路是新建路基，没有现成的路线可循，测绘员带着经纬仪在荒原上跑了将近半个月，才把线路确定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