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和布鞋是陈铮特意交代要发的。
第一批校服是灰蓝色的粗布对襟褂子,裤子是同色的长裤,布鞋是黑面白底的千层底,从奉天和添京的鞋铺订做的。
添京城北那所小学开学那天,校长站在校门口看着学生陆续走进来。有个从棚户区来的男孩,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着半截胳膊。
老师把他领到办公室,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新校服和一双新布鞋,让他换上。
那男孩抱着衣服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换,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脚趾的破鞋,然后把新鞋放在地上,脱了旧鞋,穿上新鞋,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鞋面,又抬头看了看老师,从出生到现在,这是他穿过的最好的衣服和鞋子……
工人夜校和农民扫盲班在工地和村镇同步铺开。每个建设兵团的连队配一个识字教员,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在工棚里教课。
课本是从小学课本里摘出来的简易版,每页只印四五个字,配一幅图,图下面写着笔画顺序。教员多半是部队里转岗的文书和班长,识得字,讲得清楚,也管得住人。
有个在哈尔滨到牡丹江公路工地上的连队,每晚收工之后在工棚里点一盏煤油灯,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教员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完一遍用脚抹掉再写下一个。
有个老工人学了三天,把自己名字里的三个字记住了,第二天收工时在工棚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遍给同班的人看,旁边的人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写得对”。
库页岛、镐丽、苔岛、流求的双语教材在五月中旬编印完成。汉语是主干,俄语、朝鲜语、日语、闽南话是辅助,每页的正文是汉字,下面用小字标注对应的外语或方言注释。
库页岛北区的教材里加了俄语对照,南区的加了日语对照和少量的阿伊努语词汇。镐丽的教材加了朝鲜语对照,苔岛的加了闽南话注音,流求的加了闽南话和日语两套注释。
方文远在审稿时特意加了一句话印在扉页上:“母语是根,汉字是路。根不能丢,路也得走。”
教材发到各地之后反应不一。库页岛北区有个俄裔猎人,儿子在亚历山德罗夫斯克的小学里念书,他翻着课本看了看俄文注释,又翻到后面看了看汉字正文,最后把课本合上放回儿子的书包里,说了一句“能看懂一半”。
南区丰原的一所小学里,一个日本侨民的孩子在课堂上用日语念了一遍课文,又用生硬的汉语念了一遍,旁边的朝鲜裔同学帮他把几个发音不准的字纠正了一下,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第二天上学时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林静姝那边的医疗体系铺得比教育更费劲。县医院建了二十多所,乡镇卫生所一百多个,村卫生站的数量还在统计中,但已经建成的有三百多个。
药品统一从添京和那霸两个方向调拨,添京的药库负责华北、东北和外东北,那霸的药库负责库页岛、苔岛和流求。
盘尼西林和磺胺的本地生产在添京和奉天两地的药厂同时启动,产量还不高,但已经能覆盖大部分需求。
防疫队在三月底进入外东北和库页岛。
海参崴、伯力、双城子、亚历山德罗夫斯克、丰原五座城市各驻一个防疫组,每组十人,配消毒设备、疫苗和隔离物资。
库页岛北区的防疫组在亚历山德罗夫斯克港区的一处旧仓库里发现了鼠患,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灭鼠、消毒、清理垃圾,在港区周围设了六个捕鼠点和两个检疫站。
南区的防疫组在丰原市区发现了几例伤寒,隔离了病人,对病人家属和邻居进行了医学观察,又给周边街区的居民做了饮水消毒。到五月底,两地的疫情都没有扩散。
六月初,刘文辉把北方大学第一学期的教学进度报告送到了陈铮的桌上。报告里列了各班的教学进度、学员考核成绩和下一步教学计划。
陈铮翻到报告末尾时看到一行手写的备注,是刘文辉自己加的:“师范班学员下月将赴各县小学实习,医学班学员将赴各县医院和卫生所实习。工程班学员已分批派往铁路和公路工地。财经班和法律班学员将继续留校,待北方银行开业后再安排实习。”
陈铮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开满了白花,花穗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远处城北方向传来学校的上课铃声,是添京那所小学的,声音不大,但清亮,隔着几条街和几排房子传过来,在午后的空气里持续响了一阵才消散。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笔在报告末尾批了一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学校开课,医院开诊,老百姓才会认这个政权。做得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