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崴港的扩建工程从三月中旬开始。船厂那边把三座干船坞的利用率排满了,白天修军舰,晚上修民船,港区的岸壁修复和堆场扩建同步进行。
原日军修建的几座仓库被拆除,腾出的空地铺了混凝土,作为新的物资堆场。
吊机的轨道从原来的两条增加到四条,新增的两台吊机是从德国进口的,载重二十吨,回转半径比旧吊机大了将近一倍。
丰原港的修复比海参崴简单一些,主要是清理废墟和修复码头岸壁,到四月底已经能靠泊中型运输船。
库页岛南北铁路的勘测队在四月初上岛。队长是老邢手下的一个中年工程师,姓韩,以前在关内铁路局干过十几年,后来到北方铁路公司。
他带着二十多个测量员和绘图员,从亚历山德罗夫斯克一路测到丰原,全长约八百公里的线路要在三个月内完成初步勘测和选线。
岛上的地形复杂,中部有大片的山地和沼泽,南部有火山岩丘陵,北部是冻土和森林。测量员们分成三组,一组沿西海岸,一组走中部谷地,一组走东海岸,每组配两个本地向导和一部便携电台。
到四月底,库页岛南北铁路的第一段路基在亚历山德罗夫斯克以南约三十公里处破土动工。这段路位于冻土区,施工方法跟大陆上的完全不同。
工人们先在地面上铺一层厚厚的碎石,碎石上面再铺一层防水隔膜,隔膜上面才是道砟和轨枕。隔膜是从德国进口的沥青毡,每卷重约一百公斤,两个工人抬一卷,沿着路基展开,接口处用喷灯加热粘合。
冻土区的施工窗口期很短,化冻之后地面会变成沼泽,所以工程必须在六月底之前完成地基部分。
五月初,铁路债券开始发行。方文远把发行方案跟陈铮过了两遍,最后定下来的条款是:债券面额分十元、五十元、一百元三种,年息五厘,期限五年,以铁路运营收益和黄金储备双重担保。
发行渠道分三块:银行网点、铁路车站和各地行政公署。添京、奉天、哈尔滨、伯力、海参崴五城的银行网点在发行首日同时开门,门口排了长队。
有个从添京来的老商人,姓赵,在添京开了二十多年绸缎庄,手头攒了一笔银元。他在添京分行门口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的队,轮到他时把一袋银元搁在柜台上,说要买一百元的债券。
柜员把银元过秤清点,开了收据,递给他一张印着金色闪电的债券凭证。赵掌柜把凭证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出了银行门口才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来走了。旁边有人问他为什么买,他说了一句:“铁路修到海参崴,以后进货的路就通了。”
德国银行团在五月中旬通过克虏伯渠道递了一封意向书,表示愿意认购一批铁路债券,但希望获得铁路运营的财务监督权。
陈铮让方文远回了一封电报,措辞客气,内容直接:债券欢迎认购,监督权免谈。德国方面没有再坚持,认购了五十万元的债券,没有附加条件。英国汇丰银行也通过香港分行认购了三十万元,同样没有提条件。
到五月底,添京到海参崴的铁路全线贯通。最后一颗道钉是在海参崴站北侧约三公里处钉下的。那天老邢亲自到了现场,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金色道钉,钉帽上刻着金色闪电标记。
他用一把普通的铁锤把道钉砸进枕木里,一共砸了十几下,道钉入木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路基上回荡了几次才消散。
第一列从添京直达海参崴的火车在六月一日发车。车头是从添京机务段调来的新式蒸汽机车,车身上重新刷了深灰色的漆面,车头正面焊了一块铁牌,上面用白漆写着“添京—海参崴”几个字。列车编组挂了十二节车厢,前六节是客车,后六节是货车,客货混编。
列车从添京出发时没有搞欢送仪式。陈铮那天在添京指挥部处理日常公务,列车发车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教育经费的审批表,没有抬头。列车经过奉天、长春、哈尔滨、伯力,每站停靠二十分钟,上下客货。
沿线各站的站台上都站了人,有人举着《北方时报》挥舞,有人只是站在月台上看着。在哈尔滨站,一个老铁路工人提着一壶热水走到机车旁边,给司机和司炉各倒了一碗,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
列车经过黑龙江大桥时是第三天清晨。桥面的新钢梁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泽,桥下江面的冰层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深色的河水。
列车在桥上放慢了速度,车轮碾过钢梁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在桥面上持续地响着。
列车抵达海参崴站那天,站台上站了将近两百人。有海参崴行政公署的办事人员,有港口装卸工人代表,有本地商会的几个老人,还有从附近村镇赶来看热闹的农民和渔民。站台上的旗帜在风中展开,金色闪电的标记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辨。
陈铮站在站台尽头,旁边没有站别人。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口竖着,手插在口袋里。列车进站时汽笛拉了一声长音,车轮在铁轨上缓缓减速,车头正面的铁牌在阳光下泛着白漆的反光。
列车停稳之后,车门打开,乘客陆续走下来。有商人、有军人、有从添京调来的行政人员、有去外东北探亲的家属。
有人拎着藤条箱,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站台上的人群开始走动,有人接人,有人卸货。
陈铮站在站台尽头没有动,目光沿着那列火车从车头扫到车尾。铁轨从站台外延伸出去,穿过海参崴城区的边缘,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朝站台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对跟在后面的方文远说了一句话,声音在站台的嘈杂中传出去不远,但方文远听清了。
“路通了,人心才能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