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时报》创刊号发行之后的第五天，陈铮在指挥部二楼把那本厚厚的《北方工业状况调查》翻到了最后一页。
调查是方文远组织人做的，花了将近一个月，跑遍了华北、东北和外东北所有还在运转的工厂和作坊，把每一家的规模、设备、原料来源、销售渠道和雇工情况都摸了一遍。
数据不乐观。整个控制区内，雇工超过五十人的工厂不到三百家，大部分是面粉、纺织、火柴、制皂这类轻工业，机器老旧，产能低下。重工业除了兵工厂和船厂，几乎是一片空白。
机械制造、化工、精密仪器这些门类，连一台像样的机床都找不出来。外东北三城原本有几家苏联人留下的机械修配厂，设备被撤走或破坏了大半，剩下的只能修修补补，造不了新东西。
更麻烦的是人。熟练技工少得可怜，大部分工人是从田间地头招来的流民，有力气但没技术。少数几个老师傅都是从旧工厂留下来的，年纪偏大，带不了几年徒弟。
陈铮把调查报告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添京城区的方向传来断续的机器运转声，那是城北几家新开工的纺织厂和面粉厂在赶工。
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在午后的空气里形成一种低沉的背景音。远处港口的吊车正在装卸一批从南方运来的机器设备，铁件碰撞的脆响偶尔从那个方向传过来，被风削得短促而清晰。
当天下午的会议上，陈铮把方文远、老邢、赵铁柱和林静姝都叫了过来。调查报告的摘要复印了几份，每人面前摆了一份。
“工业底子太薄，靠我们自己一点一点攒，十年也攒不起来。”陈铮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那份摘要翻到民族工商业那页，“得让民间资本动起来。让商人自己开厂，自己雇人，自己找销路。政俯管三件事：给政策、给订单、给保护。”
方文远把笔记本翻开：“具体政策怎么定？”
“新办的工厂，前三年免所得税，后两年减半。政俯优先采购民族工业产品，纺织、面粉、火柴、建材、机械配件，只要质量过关，军队和铁路公司优先用本地产的。再设一笔低息贷款，专门给那些想开厂但缺启动资金的商人。贷款年息不超过三厘，期限五年，抵押条件放宽，厂房和设备都可以抵。”
老邢把摘要翻到工业门类那页，手指点在几行字上：“纺织、面粉、火柴这些轻工业好办，设备简单，原料本地就有。但机械、化工、精密仪器这些，光有厂房没用，得有懂技术的人。人从哪来？”
“两条路。”陈铮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一条是从南方大城市招。金陵、犷州、上嗨这些地方，沦陷之后有不少工厂关了门，技工失业的不少。让方文远那边派人去招，工资开高一点，安家费给足，签正式合同。另一条是自己培养。行政学院那边加一个工业班，从现有工人里挑底子好的，集中培训，边干边学。老邢你那边兵工厂的技工也可以带徒弟，带出一个合格的，奖励。”
赵铁柱把摘要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着方文远整理的一份劳资纠纷记录。最近三个月，各地上报的劳资纠纷有二十多起，大部分是工人被克扣工钱、延长工时、住宿条件太差。有几起闹到了驻军那里，赵铁柱派人去处理，把闹得最凶的几个工头抓了，但根本问题没解决。
“工厂一多，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赵铁柱把那份记录放在桌面上，“光抓人不行，得有规矩。”
陈铮把那份记录拿过来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角，语气比刚才沉了两分：“定规矩。出一部《北方劳动法》，把工人的底线权益写清楚。每天工作八小时，每周休息两天。加班必须征得员工同意，加班工资加倍。禁止用童工，最低工资按月定，工厂必须提供安全卫生条件，出了工伤工厂负责医治和赔偿。成立劳动监察队，专门查这些事，查到违规的，第一次罚款，第二次停业整顿，第三次吊销执照。”
林静姝一直在旁边听，这时候插了一句：“安全卫生标准我来定。工厂的通风、照明、食堂、宿舍、厕所，每一样都得有明确要求。达不到标准的，不许开工。”
方文远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写完一行之后抬起头来：“那资本家那边怎么交代？他们肯定不愿意。尤其是劳动法，八小时双休加加班费，成本一下就上去了。西方现在都没有这么干。”
陈铮把身子坐直了一些，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方文远扫到老邢，又扫到赵铁柱和林静姝：“西方有的，我们要有。西方没有的，我们也要有。工人连饭都吃不饱，连觉都睡不够，哪来的力气干活？哪来的心思学技术？光靠克扣工人，工厂办不长。谁不遵守劳动法，就吊销执照，停业整顿。我不缺他那一家厂。老老实实遵守的，税收优惠、政俯订单、铁路运价折扣，全都有。老老实实遵守的，政俯帮他赚钱。不遵守的，政俯帮他关门。”
方文远把政策框架整理好之后，当天晚上就拟出了《民族工商业促进条例》和《北方劳动法》的草稿。两份文件都走电报发往各驻军和各县公署，同时发到奉天、哈尔滨、海参崴三个分社，再由分社转发到各主要城镇。
消息传出去之后，反应比预想的复杂。
添京和奉天的商界反应最快。几家原本就在观望的商号，看到新办工厂前三年免所得税的条款之后，开始认真考虑投资。
一个在添京开粮行的商人，姓孙，手头积攒了一笔钱，原本打算在城北盘下一间铺面继续做粮食生意，政策下来之后改了主意，准备筹办一家面粉厂。
他算了一笔账：添京和奉天两地的军队、铁路公司和行政机构加起来，每天消耗的面粉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如果本地能生产，省掉从南方运过来的运费和中间环节，利润空间比粮行大得多。
但劳动法那一部分让不少人犹豫了。添京城里有个姓吴的老板，经营着一家小型织布厂，雇了三十多个工人。
他看到八小时双休和加班费的规定之后，连着几天没睡好觉，托人找到方文远，问能不能通融。
方文远把话回得很干脆：通融不了。吴老板又托人找到老邢，老邢的回复更直接：要么遵守，要么关门，没有第三条路。
吴老板最终没有关门。他算了一笔账：如果不遵守劳动法，就拿不到政俯订单，军队和铁路公司不会买他的布，光靠零散市场，生意撑不下去。
遵守劳动法虽然成本高一些，但政俯订单稳定，铁路运价还有折扣，算总账反而划算。他咬了咬牙，把工时改成八小时，加了双休，给工人宿舍装了通风和取暖设备，又去劳动监察队登记备案。
一个月之后，他的工厂接到了第一批军服布料的订单，数量是过去半年的总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