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报社架构怎么定？”
“你当社长。”陈铮看着他，“总编找一个懂报纸的人。从北坪、添津、上嗨招，那些地方报馆多，找几个笔头硬、骨头硬的，工资开高一点，签正式合同。”
方文远推了推眼镜：“报纸的内容，你打算怎么定？”
陈铮把那份筹备方案翻开到内容框架那页，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分几块。头版登战局和建设，铁路、公路、工厂、港口，有什么进展登什么。二版登民生，劳动法问答、物价、医疗、学校，工人来信也可以登。三版登国际，毛熊、日本、美英在干什么，不用评论，把事实列出来就行。”
他停了一下，手指移到纸面下方：“再加一块。四版登点轻松的。笑话、趣闻、连载小说、本地风物。不是所有人都关心铁路通到哪儿，有人就想看点有意思的东西。报纸要是从头到尾都是数字和通告，看的人会累。让人笑一笑，报纸才有人接着看。”
方文远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娱乐版？”
“对。找几个会写笑话的，会写故事的，把各地发生的有趣的事编一编。东北的林海雪原，镐丽的矿工故事，苔岛的渔村见闻，流求的海岛风光。老百姓喜欢看这些。看高兴了，旁边的劳动法和铁路新闻就顺带看了。”
赵铁柱在后面接了一句：“那报纸的调子定成什么样？”
陈铮转向沈默：“情报局负责把关。国际新闻怎么编，对外评论怎么写，涉及军事和外交的内容，发稿前全部经沈默那边过一道。不造谣，不骂街，不喊口号。写事实，写数字，写工人领了多少工钱，写铁路铺了多少公里，写学校开了多少间教室。让读者自己看，自己判断。外国人想挑刺，让他们挑。挑出来的刺也都是事实。”
沈默点了点头：“我会安排一个小组对接报社，专门处理国际新闻和敏感稿件的核稿。娱乐版的内容也过一道，别出格。”
陈铮把方案合上递还给方文远：“第一期什么时候能出？”
“从招人到排版，最快一周。”
“行吧，加紧。”陈铮站起来，把那份金陵剪报拿起来折了一下，放在桌角，“让印刷厂那边先印一批试刊，发给各驻军、各县公署和主要工厂。看看反应，再正式创刊。”
散会之后各人陆续往外走。方文远走在最后面，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报社的名字，就叫北方时报？”
陈铮正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文件，头也没抬：“对。以后所有的公告、通告、政策解释，统一在《北方时报》上首发。时间长了，老百姓就会养成习惯——有什么事，先看报纸。”
《北方时报》的筹备工作从第二天就开始了。方文远从北坪招来了一个姓林的总编，四十二岁，原先在《大公报》做过编辑，因受到职场不公平待遇而愤然辞职，在家赋闲了将近一年。
林总编到添京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只提了一只旧皮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一摞手写的社论草稿和两本翻烂了的新闻学笔记。
方文远在指挥部一楼腾了一间办公室给他，办公桌是兵工厂用边角料打的，桌面上还留着刨子推过的细纹路。林总编把皮箱放在桌角，把草稿和笔记从里面取出来码好，然后就坐下来开始写创刊号的发刊词。
他写了三天，改了四遍。第一遍太文，满篇典故和排比，方文远看完说“老百姓看不懂，重写”。第二遍太直，通篇都是“我们一定要”“我们坚决反对”，沈默看完说“像宣传单，不像报纸，重写”。
第三遍他写了一篇六百字的小文，题目叫《事实胜于雄辩》，通篇没有形容词，只讲了一件事——从七月到九月，北方铁路有限公司在沿线雇佣了超过三十万人次，铺设和修复铁路里程超过四百公里，发放工钱和口粮折合金额足够养活十万户人家一年。
方文远看完之后没有改一个字，只在稿纸末尾批了一行：“发。以后就按这个路子写。”
娱乐版的位置，林总编想了很久。第一期的娱乐版他排了一篇短笑话和一首打油诗，笑话讲的是一个毛熊兵在伯力被俘后问看守“你们发的黑面包怎么比我们的白面包还软”，打油诗写的是东北林区的一个老猎户，冬天进山打猎，遇见一只熊，熊没打着，倒是捡了一窝野鸡蛋回来。稿子送审的时候沈默看了一眼，批了两个字：“可发。”
方文远看到娱乐版清样的时候停了一下，问林总编：“这些笑话，读者能看懂吗？”
林总编回答：“老百姓看报纸，先看热闹，再看门道。笑话看完了，旁边的铁路新闻也就顺便看了。要是从头到尾都是数字，看两行就放下了。”
方文远没有再问，在清样上签了名。
创刊号的头版排版那天晚上，林总编和两个排字工人在印刷厂的铅字架前面站了整整一夜。
头版头条是铁路公司的最新进度——添京到奉天复线全线贯通，奉天到长春旧线修复完成七成。二条是以工代赈的统计数据，用的是各县报上来的原始数字，没有加工。
三条是北方行政学院第二批学员结业的消息。右下角留了一块位置，登了一篇短评，标题叫《工钱月结，不欠一文》，内容很简短，把那个姓钱的工头克扣工钱被处决的事写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这件事说明一个道理，在北方，工人的工钱，天王老子也动不得。”
四版娱乐版登了一则笑话、一首打油诗和一篇三百字的短故事，写的是海参崴港口一个老渔民重新出海打鱼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