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铁路有限公司挂牌之后的第二周,陈铮在指挥部二楼那间会议室里把方文远、沈默和赵铁柱叫了过来。
桌上放着一份从北坪转来的剪报,是金陵《中.央日报》两周前的一篇社论,标题叫《北方赤化之忧》。
文章措辞讲究,通篇没有点名,但每一段都在暗示“华北某军事集团”“以工代赈为名行控制之实”“劳动法破坏自由经济”“远东扩张威胁国际秩序”。末尾还引了一段所谓“国际观察家”的评论,大意是“该势力正以救济为名收买民心,其最终目的是赤化整个东亚”。
陈铮把剪报往桌上一扔,目光从方文远扫到沈默,又扫到赵铁柱:“都看看。”
方文远把剪报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沈默。沈默看完递给赵铁柱。赵铁柱扫了两眼,把剪报放回桌面上,没有说话。
陈铮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背对着他们,目光从华北一直扫到外东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重新在桌边坐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金陵骂我,倭国人骂我,毛熊人骂我,瑛国人也骂我。我现在是全世界的靶子。”
他把那份剪报拿起来折了一下,放在桌角,“可老百姓看不到他们的报纸。老百姓只看得到咱们的告示。告示只能贴到城门和车站,贴不到全国,更贴不到国外。咱们干了这么多事,外头没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也是别人替咱们说的。别人替咱们说,那就由不得咱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语气比刚才沉了两分:“我一直想一件事。打仗的时候,枪杆子重要。打完了仗,笔杆子跟枪杆子一样重要。枪杆子能打下地盘,笔杆子才能守住人心。地盘打下来了,人心要是散了,迟早还得丢。你们想想,咱们从华北打到外东北,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修了多少路,盖了多少学校。这些事,金陵的报纸不会写,倭国的报纸不会写,毛熊的报纸不会写,锳国的报纸也不会写。他们只写他们想写的,只让老百姓看他们想让老百姓看的。那咱们自己的老百姓呢?外东北的老百姓知道华北在修铁路吗?镐丽的老百姓知道台岛已经光复了吗?上嗨的商人知道海参崴的港口已经通了吗?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没有人告诉,他们就会被别人告诉。别人告诉他们的,全是假的。”
他把那份剪报拿起来晃了一下:“舆论这个东西,你不占,别人就占。你占晚了,别人已经站住了脚,你再想说话,就得先跟别人留下的印象打仗。先入为主,这个道理不用我教。所以这份报纸,不光要办,还要办得早,办得快,办得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谁掌握了舆论,谁就掌握了定义权。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进步的,什么是落后的——这些话不能让别人替我们说。得我们自己说。”
方文远翻开笔记本,钢笔尖悬在纸面上:“你想办报纸。”
“办一份自己的报纸。”陈铮把剪报推到桌角,“总部设添京,沈阳、哈尔滨、海参崴设分社。名字就叫《北方时报》。”
沈默坐在桌尾,面前摊着一份外国通讯社在远东活动的简报。他把简报推到桌面上:“最近一个月,路透社、美联社、法新社、塔斯社,都在往远东派记者。有些人已经进了沈阳和哈尔滨,打着‘商业考察’的旗号到处转。他们写回去的东西,就是刚才那篇社论引用的‘国际观察家’评论的来源。”
“所以我们不光要办报,还要让我们的报纸发到他们手里。”陈铮接过沈默的话,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让他们看看,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是修路还是‘控制’,是发工钱还是‘收买’,是办学校还是‘赤化’。事实摆在那里,谁看谁知道。”
赵铁柱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身体:“那这份报纸,主要给谁看?”
“给老百姓看。给工人看,给农民看,给商人看,给当兵的看。给每一个想知道这个国家正在发生什么的人看。”陈铮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也给出得起钱、看得懂字、愿意把报纸上的东西传出去的人看。商人会算账,工人会认字,当兵的会把报纸寄回家。一份报纸,能走多远,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