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从库页岛的位置向北移动，沿着鄂霍次克海的西岸一路划到马加丹，然后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撑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伏罗希洛夫脸上扫到莫洛托夫脸上。
“科诺瓦洛夫说守军不足八千人。那就给他增援。第一批，至少两个步兵师，配属炮兵和反坦克单位。从乌拉尔军区抽调，走西伯利亚铁路东段，到赤塔之后改用汽车运输，到伯力之后再转船到亚历山德罗夫斯克。第二批，一个坦克旅，等铁路桥修好之后出发。第三批，航空兵部队和防空装备，优先保障库页岛上空的制空权。”
伏罗希洛夫快速记录，写到一半抬起头来：“约瑟夫同志，从乌拉尔抽调两个师，西线的兵力会相应减少。”
“西线暂时不会有大动作。”约瑟夫挥了一下手，“德国人还在消化奥地利和捷克，希特勒的注意力在欧洲中部。我们签了互不侵犯条约，他暂时不会东顾。把西线的兵力东调，等远东稳定之后再调回来。”
莫洛托夫站在窗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语气比伏罗希洛夫更谨慎：“约瑟夫同志，库页岛的问题不仅仅是军事问题。如果陈铮继续北上，我们是否有外交手段可以同时使用？比如，通过第三方渠道向对方传达我们的底线——库页岛北部是毛熊领土，不容侵犯？”
约瑟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被触动了某根弦之后的本能反应：“外交手段？布柳赫尔被俘的时候，我们没有外交手段吗？海参崴陷落的时候，我们给栋京和华盛顿发过电报，给瑞士和瑞典发了照会。结果呢？陈铮该打还是打。他的舰队堵在宗谷海峡，他的飞机在库页岛上空飞，他的登陆舰在海参崴港口停着。你跟一个手里握着枪的人讲外交，他只会把枪口抬高一点，让你看清楚里面有没有子弹。”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拿起那只烟斗。斗钵里的烟丝已经熄了，他没有再点，只是拿在手里转着，铜质斗钵的边缘在台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外交照发，抗议照提，但那不是重点。”他把烟斗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莫洛托夫扫到伏罗希洛夫，最后落在桌面上那份科诺瓦洛夫的电报上，“重点是把人送到库页岛，把枪送到库页岛，把弹药送到库页岛。人不上去，枪不上去，什么外交都是空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又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硬度：“伏罗希洛夫同志，我要求总参谋部在今天之内拿出一份详细的增援计划。每个师从哪里抽，走哪条路线，用什么运输方式，什么时间到位，全部列清楚。如果第一列增援火车明天天亮之前还没有从乌拉尔出发，从军区司令到铁路调度员，全部撤职。我不需要他们解释为什么做不到，我需要他们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到。”
伏罗希洛夫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是。我这就去办。”
“等一下。”约瑟夫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给科诺瓦洛夫回电，措辞强硬一点。告诉他，库页岛北部是毛熊领土，不允许有任何撤退的想法。如果他觉得自己守不住，就换一个能守住的人上去。远东军区已经丢了一个海参崴，不能再丢库页岛。他要是敢把亚历山德罗夫斯克让出去，我就把他调到漠嘶科来，让他当面跟我解释。”
伏罗希洛夫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莫洛托夫还站在窗边，等伏罗希洛夫走了之后才开口：“约瑟夫同志，如果铁路运力真的跟不上，增援部队到不了库页岛，我们是否应该考虑……更灵活的方案？”
约瑟夫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冷：“什么方案？”
“比如，放弃库页岛北部，集中力量守住堪察加和鄂霍次克海沿岸。库页岛虽然重要，但如果为了守它而耗尽远东最后的机动兵力，可能会得不偿失。”
约瑟夫沉默了几秒钟。他伸手从桌角拿起那份科诺瓦洛夫的电报，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用手指在“无法抵御”四个字上敲了一下。
“莫洛托夫同志，你告诉我，如果我们放弃库页岛，陈铮会停在哪里？他拿下了海参崴，你让我放弃库页岛，他明天就会拿堪察加。他拿下了堪察加，你让我放弃鄂霍次克海，他后天就会拿马加丹。他的舰队从海参崴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我们的太平洋舰队连出港的勇气都没有。你想让我退到哪里？退到白令海峡？退到乌拉尔山脉？”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在说。他站起来，把那份电报拿在手里，朝着莫洛托夫的方向晃了一下：“布柳赫尔在伯力投降的时候，我也听到过类似的话——‘保存实力，伺机反攻’。结果呢？布柳赫尔现在还活着，他的家人被人从转移路上劫走了，我们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他活着，但比死了更让帝国丢人。”
他把电报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纸面上：“如果科诺瓦洛夫在库页岛投降，我就把他的名字从所有军事档案里划掉。他的家人，他的部下，他所有签过字的文件，全部销毁。毛熊军队不需要第二个布柳赫尔。”
莫洛托夫没有再说话。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合上之后，约瑟夫一个人坐在桌边。他拿起那只烟斗，重新装了一斗烟丝，划了一根火柴点着。
火光在斗钵里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抽了一口，把烟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台灯光柱里慢慢上升，在天花板附近散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电报，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库页岛那个狭长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南北两端各有一个标注点，北边是亚历山德罗夫斯克，南边是丰原。两个点之间隔着一千公里的冰原和森林，中间那条分界线像一道伤口。
“库页岛……”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几乎听不见。然后他把烟斗从嘴边拿下来，在烟灰缸上磕了一下，斗钵里的烟灰落下去，在缸底散开。
窗外的漠嘶科正在入夜，克里姆林宫的塔楼上那颗红宝石五角星亮了起来，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发出暗红色的光。
约瑟夫靠在椅背上，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只烟斗，斗钵里的余烬在微弱地明灭着，像一只不甘心熄灭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