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地下的防空洞里，煤油灯点了大半天，灯罩上熏出一圈黑印。天蝗坐在折叠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搁着陆军省刚送来的损失报告，纸边卷着，像是被人攥过。
报告上写着：陆军省主楼三层以上结构全毁，二楼部分塌陷，一楼尚可办公。’’
‘’海军省侧楼倒塌，正楼墙体多处开裂。皇宫正殿、偏殿过火面积超过七成，东苑仓库全毁，北侧松林烧了半片。
天蝗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桌上，问了一句：“他们还会来吗？”
陆军省次官站在桌子对面，纱布贴在脸上，说话的时候扯得嘴角一歪一歪的：“陛下，对方的轰炸机是从海参崴起飞的，航程不到一个钟头。’’
‘’今天来了两波，明天可能还会来。但臣判断，他们炸陆军省和海军省，目的是逼我们签条约。只要我们不签，他们就会一直炸下去。所以臣认为，不能签。”
防空洞里安静了几秒。海军省次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帽子，指节捏得发白。
“不能签？今天炸的是陆军省，明天可能就是海军省正楼。后天可能就是这座防空洞。你拿什么挡？拿声明挡吗？”
陆军省次官转过身来：“海军省要是怕了，可以单独去谈。陆军省不拦着。”
“你这是把政俯架空了还嫌不够，现在要把海军省也架空了？”
天蝗摆了摆手，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陆军省说不能签，理由是签了就保不住国体。海军省说要签，理由是再不签连命都保不住。朕问你们一个问题——今天被炸的，是陆军省大楼和皇宫。’’
‘’明天被炸的，可能是你们各自的宅邸。后天被炸的，可能是这座防空洞。到那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办？”
陆军省次官把帽子摘下来，弯腰鞠了一躬：“陛下，臣以为，对方炸皇宫，恰恰说明他们急了。他们想用恐吓逼我们签字。’’
‘’如果我们这时候签了，才是正中他们的下怀。只要我们撑过这一阵，国际舆论就会有反应。英美不会坐视对方独吞倭国。”
海军省次官冷笑了一声：“国际舆论？下关租界被炸的时候，国际舆论在哪里？我们的舰队被堵在港里的时候，国际舆论又在哪里？陆军省等国际舆论等了大半年，等来了什么？等来了燃烧弹落在皇宫屋顶上。”
陆军省次官没有接这个话，转向天蝗：“陛下，臣请求再发一封照会。措辞上可以让一步，驻军监督的事可以谈，天蝗制度的处置也可以谈，但签字不能急。先把时间拖下来，等对方失去耐心，或者等国际形势变化。”
海军省次官把帽子往桌上一搁：“拖？对方给了十天期限，我们没接。人家炸了一轮，我们还不接。再拖下去，下一轮炸的就不是大楼了。是电厂，是水厂，是港口。到时候栋京连水都喝不上，拿什么拖？”
天蝗听着两个人吵，没有打断。等两人都停了，他才开口。
“陆军省说拖。海军省说签。朕问你们，如果明天再来一轮轰炸，炸的是电厂和水厂，陆军省还拖不拖？”
陆军省次官犹豫了一下：“陛下，如果对方炸民用设施，说明他们已经没有军事目标可炸了，这恰恰说明他们的打击能力有限——”
“他们的打击能力有限？”海军省次官打断了他，“Me-262飞过来的时候，我们的高射炮连提前量都算不出来。这叫打击能力有限？陆军省是不是觉得，非要等炸弹落到自己头上，才算打击能力不有限？”
天蝗把煤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两个人同时住了嘴。
“朕再问一次。陆军省坚持不签，海军省坚持要签。如果朕现在说签，陆军省听不听？”
陆军省次官把帽子攥在手里，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陛下，臣不敢抗命。但臣恳请陛下再给陆军省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臣联络各地驻军，如果各地都表示愿意继续打，那就不签。如果各地表示撑不住，那陆军省绝不再拦着。”
海军省次官在旁边补了一句：“三天够对方再炸三轮了。”
天蝗没有理会这句话，朝陆军省次官点了一下头：“三天。三天之后，不管各地驻军怎么说，朕做决定。”
陆军省次官鞠躬退了出去。海军省次官站着没动，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陛下，三天之后，如果陆军省还是不肯签呢？”
“那就换个肯签的陆军大臣。”
当天傍晚，倭国政俯通过瑞士渠道向添京发了一封照会。电文措辞比之前任何一封都含糊，大意是政俯已收到贵方条件，正在“积极研究”，请求贵方“给予适当时间以便形成统一意见”。全文没有出现“全盘接受”四个字，也没有提签字的时间表。
方文远把照会译出来送到陈铮桌上时，雷战正好在旁边汇报第二轮轰炸的准备情况。陈铮把照会看了一遍，递给雷战。
“你看看。炸了一轮，他们回了这么个东西。积极研究。适当时间。统一意见。一个字都没落到实处。”
雷战扫了一眼，放回桌上：“那明天还炸不炸？”
“炸。为什么不炸？照会里没提暂停轰炸，也没提签字，那就接着炸。第二轮目标不变，还是陆军省、海军省、皇宫。陆军省不是喜欢发声明吗？’’
‘’让他们在防空洞里发。海军省不是喜欢开会吗？让他们在废墟里开。皇宫不是喜欢拖吗？让他们连正殿都没得坐。”
他拿起笔在照会末尾批了一行字：答复含糊，视为拒绝。第二轮轰炸按计划执行。
方文远把批文转成正式回复发了出去。回复只有一句话：贵方答复未包含全盘接受条款及签字时间，我方视为拒绝。后续行动不再另行通知。
电文发出去的当天夜里，海参崴机场的跑道灯全部亮了起来。地勤人员推着弹药车在机群之间来回穿梭，Me-262的座舱盖一排排打开着，飞行员蹲在机翼底下做最后的检查。
雷战站在塔台二楼，手里攥着第二轮的目标清单，清单上陆军省和海军省后面各画了一个圈，皇宫后面画了两个。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飞行夹克内袋里，对旁边的值班参谋说了一句：“告诉各中队，明天两波。第一波高爆弹，第二波燃烧弹。间隔二十分钟。这次飞低一点，三千两百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