栋京的冬天阴冷潮湿，海风从栋京湾灌进来，把市区的街道吹得干干净净，也把行人赶进了屋里。大本营陆军部的会议室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皇宫方向那片黑压压的松林和更远处银灰色的海面。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海军方面来了军令部次长和作战课长，陆军方面来了参谋本部次长、作战部长和几位师团长。
桌首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闲院宫载仁亲王的。侍从长刚才来传过话，说殿下身体不适，会议先由参谋本部次长主持，殿下稍后视情况决定是否出席。
参谋本部次长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份刚从哈尔滨转来的情报摘要摊在桌面上。纸页不长，几行字，标注着雷神灭倭军在海参崴的舰艇集结情况和登陆部队的调动迹象。摘要末尾附了一行分析判断：该部下一步目标极可能为库页岛全境。
作战部长念完摘要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陆军方面的一位师团长先拍了桌子。他五十出头，头发剃得极短，下巴蓄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库页岛是帝国的领土，南桦太是帝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果雷神军敢动南桦太，帝国陆军将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每一寸土地。如果海军不能提供支援，那就请海军退出去，让陆军自己来。”
海军军令部次长的脸色变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军装，领口的金色纽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目光与那位师团长对上：“帝国陆军打算怎么守南桦太？从北海道游泳过去吗？联合舰队现在能动的舰艇只剩下几艘驱逐舰和巡逻艇，主力舰全都缩在港里没有燃料。如果雷神军的舰队封锁宗谷海峡，南桦太的守军连一粒米都运不过去。你让陆军守什么？守空气吗？”
那位师团长冷笑了一声，正要回击，山本五十六从桌尾的位置上站起来。他没有穿海军大将的军装，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整个人看着像是从某个私人场合被临时叫来的。他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面，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库页岛南端和北海道之间的宗谷海峡上画了一道横线。
“诸位请看。宗谷海峡最窄处不到五十公里。雷神军的战列舰主炮射程超过三十公里，如果他们在南桦太北端部署岸防炮，整个海峡都在他们的火力覆盖之下。到了那一步，北海道和南桦太之间的联系就彻底断了。”他把铅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会议室里的人，“南桦太守备队现在有多少人？六千人。弹药储备够打多久？一个月。粮食储备够吃多久？不到一个月。如果北海道不能持续运送补给，他们连冬天都熬不过去。”
陆军方面的一位作战参谋站起来反驳：“山本君，你的意思是放弃南桦太？那是帝国经营了四十年的领土，有日本侨民、有煤矿、有渔业基地。如果放弃，帝国在远东的立足点就全部丢光了。”
“我没有说放弃。”山本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我说的是，如果我们把最后的舰艇和燃料耗在宗谷海峡的巡逻上，南桦太也守不住，北海道也会变成下一张倒下的骨牌。雷神军已经有喷气式战斗机，有重型轰炸机，有航母和战列舰。他们的海军力量已经超过了我们现役的全部家底。在这种情况下，分兵守南桦太，等于把最后的机动兵力填进一个无底洞。”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我的建议是，南桦太守备队原地固守，但不主动挑衅，不扩大冲突。同时通过中立国渠道向陈铮试探，看看有没有谈判的余地。如果他要的是库页岛全境，我们是否可以用承认库页岛归属换取北海道安全？这个条件可以谈。”
“谈判？”那位师团长再次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帝国什么时候靠谈判保住的领土？当年日俄战争的时候，我们在奉天打掉了俄国人的波罗的海舰队，才拿到的南桦太。现在你让我跟一个从山沟里冒出来的军阀谈判？这是对帝国陆军的侮辱。”
山本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会议室里的气氛紧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坐在桌首的参谋本部次长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够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吵了这么久，你们谁能告诉我，如果雷神军明天就打过来，我们拿什么去守？是拿帝国陆军的荣誉感，还是拿海军省仓库里那点舍不得用的重油？山本君说的谈判，不是投降，是拖延。我们需要时间。北海道需要时间。本土需要时间。哪怕多拖一个月，我们就能在北海道多修一道防线，多囤一批物资。现在的问题不是面子，是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阵。那位师团长坐了回去，腮帮子鼓着，不再说话。海军军令部次长把文件夹重新翻开，铅笔在纸面上无声地划了几道。其他几位参谋也开始低头看手里的材料，没人再主动开口。
参谋本部次长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发言，把面前的文件合上，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硬度：“南桦太守备队原地固守，不主动挑衅，不扩大冲突。海军派出少量舰艇在宗谷海峡巡逻，以警戒为主，遇到雷神军舰艇主动后撤，不许开火。外交渠道立刻启动，通过瑞士或瑞典向陈铮试探停战条件。以上几条，作为本次会议结论，整理成正式命令下发。殿下那边，我亲自去汇报。”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在腋下，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那位师团长走在最前面，步子很重，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山本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支铅笔，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地图，目光从南桦太的位置移向北海道，又从北海道移向本州岛，最后停在栋京的位置上。他看了一会儿，把铅笔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同一天下午，丰原的日军旅团指挥部里，田中少将收到栋京发来的正式命令。电文不长，核心内容跟大本营会议结论一致：原地固守，不主动挑衅，不扩大冲突。末尾附了一句“自力更生，等待本土增援”。
田中把电文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他的办公室在指挥部二楼，窗户朝南，能看到丰原港区的几座仓库和更远处的日本海。海面上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港口入口处的防波堤在暮色中像一道深灰色的长条石块横卧在水面上。
参谋长站在桌对面，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是后勤部门昨天送来的弹药和粮食储备统计。他把报告放在田中的电文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将军，弹药储备只够打一个月。粮食的存量更少，如果北海道不能按时运补，月底之前就要开始减量配给。”
田中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上面那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字。他把报告合上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丰原市区已经亮起了灯，零星的暖黄色光点在暮色中散开，大部分是居民家里的油灯和蜡烛。港口方向的工作灯亮着几盏，把码头边缘的轮廓照出一层模糊的亮边。
“命令。”他转过身来看着参谋长，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第一，所有据点从即日起加强工事，丰原、真冈、大泊三处重点加固。第二，征用镐丽劳工和本地阿伊努人修筑地下掩体，由工兵指导作业。第三，港口即刻封锁，只准军用船只出入，所有日本侨民不得擅自离开南桦太。第四，弹药和粮食按定量配给，优先保障一线部队。”
参谋长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写完抬起头来：“将军，如果雷神军打过来，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制定撤退方案？”
“没有撤退方案。”他把电文折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锁扣上停了一瞬，“栋京的命令是原地固守。我们能做的，就是多拖几天，让本土有时间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