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罗希洛夫把报告合上,按了一下桌角的电铃。副官推门进来。
“通知铁路总局,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开会。要求总局局长、调度处长、车辆处长和工务处长全部到场。另外,通知乌拉尔军区、西伯利亚军区和远东军区,各派一名副司令或参谋长参加。”
第二天上午十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铁路总局局长先开口,他是个秃顶的矮个子,声音洪亮但措辞谨慎:“伏罗希洛夫同志,按照总参谋部的命令,我们已经把全线所有可用的机车和车厢全部编入了增援序列。但机车数量不够。目前可用的机车总共约四百台,其中将近三分之一正在维修,实际能投入运行的不到三百台。按照目前的军列发车密度,机车每天运行时间超过二十小时,磨损速度比正常水平快得多。如果不补充新的机车,两周之内可能会有大量机车因故障停运。”
“新的机车从哪里调?”
“乌拉尔机车厂和列宁格勒机车厂都已经接到了增产命令,但新机车从生产到交付至少需要三周。”
伏罗希洛夫转向车辆处长:“车厢呢?”
车辆处长戴着眼镜,说话很快:“车厢的情况比机车好一些。目前全线可用的货车车厢约两万节,按照目前的军列编组方案,每天需要消耗约三千节,后续增援部队全部到位的话,车厢缺口在一万节以上。建议征用民用货车。”
“那就征用。通知各州执行委员会,所有民用货车全部登记造册,纳入铁路总局统一调度。私人拥有的车厢,按国家征用标准给予补偿。不接受的,按战时条例处理。”
工务处长接着开口,他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说话带着老工人的直率:“伏罗希洛夫同志,工务方面的问题比机车和车厢更麻烦。
十一号桥的抢修正在昼夜进行,但进度比预想的慢。另外赤塔以东还有几处路基在之前的空袭中受损,重载列车反复碾轧之后出现了新的沉降,有两处已经超过了安全标准。如果铁路部门全力抢修,大概需要十天到两周。但如果抢修期间必须保持列车通行,那抢修速度会更慢。”
伏罗希洛夫在笔记本上写了“路基沉降,两处,十天到两周”,然后在下面划了一道线。他把铅笔放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诸位同志,约瑟夫同志的命令你们都看到了。库页岛不能丢,远东不能丢。增援部队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全部到位。铁路是唯一的通道,没有别的选择。机车不够,就延长运行时间,增加检修频次。车厢不够,就征用民用。路基沉降,就边通行边加固。桥不好过,就分段过、小列过。我不需要你们告诉我困难在哪里,我需要你们告诉我什么时候能把部队送到赤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没有人再开口。
亚历山德罗夫斯克的海风比漠嘶科更冷。这座位于库页岛北端的港口小城,冬天的气温常常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海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只有港口入口处用破冰船开出一条窄窄的航道。
科诺瓦洛夫少将的临时指挥部设在港口附近一栋两层的砖房里,原先是当地渔业管理局的办公楼。楼里的暖气早就坏了,士兵们在每个房间里生了铁炉子,烧的是从附近煤矿运来的劣质煤,燃烧时带着一股呛人的硫磺味。
科诺瓦洛夫坐在二楼尽头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库页岛北部的地形图。图面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苏军各据点的位置和兵力配置,从北端的亚历山德罗夫斯克到南端的奥哈油田,十几个据点沿着岛的中轴线分布。
他把地形图翻到背面,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列小方格,代表他能调动的兵力。方格不多,总共不到二十个,每一个代表一个连。
参谋长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漠嘶科回电了。”
科诺瓦洛夫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文不长:不允许撤退,不允许投降,等待春季反攻;弹药不够就省着用,粮食不够就减量配给,人不够就把所有男人都动员起来;亚历山德罗夫斯克不能丢,库页岛北部不能丢;如果丢了,直接去内务部报到。
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钟。参谋长站在桌边等着他开口,但一直没有等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铁炉子里煤块燃烧时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海风掠过屋顶时那种持续的呜咽。
“回电。”科诺瓦洛夫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尾音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沙哑,“告诉漠嘶科,我们收到了命令。我们会执行。”
参谋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
参谋长转身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科诺瓦洛夫重新拿起那份电报,看着上面那行“如果丢了,直接去内务部报到”的字迹。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电报折好塞进了外套内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翻了一下。港口方向的海面上,冰层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破冰船停在航道入口处,烟囱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
他关好窗户,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铅笔在地形图上重新画了几道线。
那些线比之前更集中、更靠后,把主要兵力收缩到了亚历山德罗夫斯克周边和几个煤矿附近。他画完之后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面朝天花板,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