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伯利亚的调度站设在一栋两层的砖楼里，楼体紧挨着铁路编组场的南端，窗户正对着站线上那排望不到尽头的列车。
每天二十四小时，调度室的灯都亮着，三班调度员轮换，每人面前一部电话、一本登记簿、一沓电报纸。
房间正中间那张长条桌上摊着整条西伯利亚铁路的全线运行图，从车里雅宾斯克到海参崴，每一个站、每一段区间、每一个交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运行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符号，红色是军列，蓝色是民用，箭头代表方向，数字代表预计到达时间。
调度长伊万·彼得罗维奇·库兹涅佐夫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宽厚，两鬓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他的手边永远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和一只白瓷烟灰缸，烟灰缸里堆着几根抽了一半就掐灭的烟。
这是约瑟夫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增援远东”之后的第四天。四天来，库兹涅佐夫和西伯利亚铁路沿线所有调度站的工作人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命令是从漠嘶科直接下达的，措辞比平时严厉得多：全线军列优先，民用列车让行；所有能动的机车和车厢全部编入增援序列；列车在站停留时间不得超过四个小时，违者撤职查办。
第一天，他调度了六列军列从新西伯利亚西站发出，计划排得很漂亮，但到了下午第一封晚点报告就送到了——一列军列在鄂木斯克以东因机车故障停了一个半小时，连带影响了后续两列民用车的发车时间。
第二天，赤塔方面报告十一号桥——之前被空袭炸坏又临时修复的那座铁路桥——桥墩在重载列车通过时出现了新的裂纹。
第三天，
第四天，限速从二十公里降到了十公里，桥面只能单向通行，所有东去的军列都要从它上面过，单次通行时间从几分钟变成了将近半小时。库兹涅佐夫在运行图上把十一号桥的位置用红铅笔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一个“瓶颈”。
第三天，伊尔库茨克以东的一个会让站出了事。一列满载坦克的军列在等待对向列车通过时，平板车固定索具松动，坦克履带移位，把车厢侧板顶出一个豁口。列车停了将近三个小时，晚点四个半小时。
到了第四天，运行图上红色箭头已经多到快要把蓝色箭头挤没了。电话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各个调度站都在报告同一个问题：车太多，路太少，时间不够用。他的助手谢尔盖站在运行图旁边，脸上带着疲惫的茫然。
“伊万·彼得罗维奇，按这个排法，到赤塔以东的列车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列。但十一号桥只能单向通行，每列车过桥要半小时。等桥的列车已经排到伊尔库茨克以西了。如果继续这样发车，过不了几天，从鄂木斯克到赤塔的整条线都会被堵死。”
库兹涅佐夫在运行图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谢尔盖说的是对的。铁路的运力不是由最宽的那一段决定的，是由最窄的那一段决定的。十一号桥就是那条最窄的缝。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赤塔调度分站：“十一号桥的抢修队现在有多少人？”
“两个工兵连和一个铁路抢修队，不到三百人。昼夜两班倒，正在加固桥墩。但混凝土在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下养护期比正常情况长一倍。”
“混凝土里加早强剂，外面搭暖棚，用炭火盆保温。养护期缩短到一半。桥墩加固完之后，限速先从十公里提到十五公里，稳定之后再提到二十公里。一公里一公里地加上去。”
他挂了电话，转头对谢尔盖说：“从今天下午开始，赤塔以东的军列改成分段编组。大列拆成小列，每列不超过二十节车厢，间隔缩短到十分钟。过桥的时候按小列过，过桥之后在前方站重新编组。民用列车改成夜间发车，晚上十点到凌晨五点之间军列暂停，给面粉和药品留一条夜路。”
谢尔盖记完之后转身去发电报了。库兹涅佐夫重新坐下来，拿起铅笔在运行图上把那几段最拥挤的区间用蓝色铅笔轻轻勾了一道，然后在图册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十一号桥，瓶颈。分段过桥，小列快跑。民用夜行。”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编组场上的信号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远处有一列军列的机车正在启动，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浓重的雾柱，被车头的灯光照得发白。
列车缓缓离开站台，朝着东方驶去，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的哐当声从窗外传进来，节奏均匀而沉重。
同一时刻，漠嘶科总参谋部大楼的三层走廊里，伏罗希洛夫刚从约瑟夫的办公室出来，手里夹着那份被重新批注过的增援计划。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把计划书放在桌面上，翻开到运输方案那一页。
第一条路线从乌拉尔经鄂木斯克到赤塔，走西伯利亚铁路干线，距离最短，但经过的桥梁和隧道最多。
第二条从新西伯利亚经伊尔库茨克到赤塔，距离稍长但避开了一些被破坏的路段。第三条从秋明经苏尔古特到鄂木斯克，距离最长但沿线几乎没有大型桥梁，缺点是绕行太远。
他拿起桌角那份铁路总局昨天送来的运力报告翻到第三页。核心数据就几行：西伯利亚铁路东段目前实际运力为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三十七；日均通过列车数量比正常水平增加了将近一倍，但列车平均速度下降了将近一半；车辆周转率从五天一趟降到了八天一趟。
报告末尾有一段话，措辞克制但意思很清楚：如果继续保持目前的军列密度，铁路系统将在两周内达到饱和状态，届时所有列车的运行速度都将进一步下降，甚至可能出现区域性堵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