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参崴机场的跑道灯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全部亮了起来。地勤人员推着加油车和弹药车在停机坪之间穿梭，车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斑。
跑道尽头的风向标被北风吹得几乎平展，气流掠过机库顶棚时发出持续的呜咽声。地勤组长蹲在一架Me-262的起落架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刹车盘做最后的检查，光柱里飘着细碎的雪粒，落在金属表面立刻化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雷战站在塔台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只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三点五十二分。他身后站着方文远，面前摊着当天的任务简令，纸面上列着三个波次的时间节点和航线参数。
塔台里的空气带着煤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正好框住跑道尽头的方向。
三点五十五分，第一波次的十二架Me-262同时启动发动机。Jumo 004涡喷发动机在冷空气中点火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啸叫，尾喷口喷出的热浪在跑道灯的光柱里扭曲着空气，把地面上的薄雪吹成一片旋转的碎末。十二架飞机的机身微微震颤，银灰色的蒙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光泽。
四点整，第一架Me-262松开刹车。喷气发动机的推力均匀地传递到机身，飞机在跑道上以一种比活塞式飞机更快的加速度向前滑跑，尾喷口的火焰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短促的蓝色光带。机头抬起，主轮离地，起落架收进机腹，银灰色的机身切开低垂的云层，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色里。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间隔压到了二十秒一架。十二架Me-262全部升空用了不到五分钟，编队在机场上空完成转向，航向直指北库页岛。雷战把怀表收回口袋，转身对身后值班的参谋说了一句：“通知第二波次，准备。”
北库页岛亚历山德罗夫斯克港口的防空阵地上，值班的高射炮手正在火堆旁边搓手取暖。火堆是用废木料和煤块堆起来的，火焰在铁桶里跳动着，把周围几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一名中士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跟活塞式飞机完全不一样。没有螺旋桨那种有节奏的拍打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像是空气本身被撕裂的啸叫。那啸叫从东南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种压在所有其他声音之上的、尖锐而持续的呼啸。
“空袭！”中士把搪瓷杯扔在地上，转身冲向炮位。他的手刚碰到炮架上的方向机转轮，第一架Me-262已经从低云中俯冲下来。那架飞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判断它的航向和高度，只看到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视野里掠过，紧接着机头位置闪过一簇火光，四门三十毫米机炮同时开火。
弹道从港口东北角的高炮阵地开始犁起，沿着阵地走向一路扫过去，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耙子在地面上拖了一道。
三十毫米炮弹在冻土上炸开，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在火光中飞散，一门三十七毫米高炮的炮管被直接命中，齐根断裂，炮身向一侧歪倒，压住了旁边的弹药箱。炮手们从掩体里冲出来四散奔逃，有人跑出几步就被后续的弹雨追上，扑倒在结冰的地面上。
第二架Me-262以略微不同的角度切入，机炮扫射覆盖了港口码头的油库区域。一排铁皮油罐在弹道扫过时像纸灯笼一样被撕开，罐体内的航空燃油从破口处涌出来，在地面上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液面。
紧接着第三架飞机的炮弹击中了油面边缘的一处弹药堆放点，爆炸的火球从地面上升起来，把整个港区照得一片通明。火光映照着那些仍在奔跑的人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在地面上交叉着。
亚历山德罗夫斯克的苏军指挥部里，科诺瓦洛夫从行军床上翻下来的时候连靴子都没来得及穿。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冲到窗前推开窗户，港口方向的火光从窗框里涌进来，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他听到高炮阵地方向传来的爆炸声，断断续续的，远不如第一轮那么密集。高射炮在喷气式飞机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炮手们连提前量都来不及算，那些银灰色的影子已经从头顶掠过去了。
他转身走到桌边，抓起电话听筒摇了摇，线路里只有持续的电流杂音。他又拨了另一条线，还是杂音。
通信兵从隔壁房间跑进来报告说，港区方向的有线线路全部中断，无线电频道里全是干扰杂音，只有一部备用电台还能工作，但电池只剩下不到一半的电量。
科诺瓦洛夫把电话听筒放下，站在桌边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火光还在持续闪烁，爆炸声比刚才稀疏了一些，但每一次爆炸都比之前更近。他走到地图前面，用铅笔在亚历山德罗夫斯克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港口方向画了一个箭头。
“通知所有部队，向市区收缩。放弃港口和外围据点，集中兵力守住市区和煤矿。”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参谋长，“这是我能做的最后部署了。”
海参崴塔台里，雷战收到了第一波次返航的确认信号。带队长机的汇报很简短：北库页岛苏军港口设施和高炮阵地已覆盖，油库和弹药库确认摧毁，没有遇到有效抵抗。雷战在任务简令上打了个勾，然后把第二波次的出动指令递给了值班参谋。
第二波次的目标是南桦太。十二架Me-262和十六架B-29从海参崴起飞，编队分成两路。
Me-262编队以超低空切入南桦太，航线避开了北海道方向的日军雷达覆盖区。B-29编队在高空飞行，航线略微偏北，绕开宗谷海峡的日军巡逻区，从库页岛中部方向进入南桦太空域。
南桦太丰原机场的日军值班室里，电话铃在凌晨五点十分响了起来。值班参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稚内海军了望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宗谷海峡方向发现不明机群，航向朝南，高度不明，速度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