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困进入第二个月，沈默把第一份月度综合情报送到了陈铮桌上。
报告不厚，十来页纸，分了三块：粮食、能源、社会动向。
陈铮翻开第一页，沈默在开头写了一行提要：“倭国本土粮食储备已降至战前水平的两成以下，且下降速度在加快。”
他往下看。城市配给标准从每人每天四百克降到了两百克，进入第二个月之后又降了一次，现在是一百五十克。
栋京、大阪、名古屋、横滨四个城市的配给所门口每天排长队，有人凌晨三点就去排队，排到天亮还不一定领得上。
黑市上的米价一个月翻了将近两倍，一斤米的价格已经赶上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
报告里附了几份从占领区转来的观察记录。九州福冈的一个配给所，每天早上六点开门，五点不到门口就排了上百号人。
队伍里大部分是妇女和老人，男人要么在军队里，要么在工厂停工之后被征去修工事。配给所的工作人员说，现在的配给量只够熬粥，一天两顿稀粥，菜是没有的，偶尔能领到一点腌萝卜。
一个在福冈开杂货铺的倭国老板跟行政公署的登记员说，他店里已经三个月没进过米了，黑市上倒是有，但价格他进不起。
他现在卖的是从占领区外面托人带进来的杂粮，量不大，利润也薄，勉强糊口。
农村的情况比城市更麻烦。倭国政俯在围困开始之后强行征购了一轮粮食，把农民手里的存粮收走了大半，说是“统一调配”，实际上大部分进了军部和政俯机关的仓库。农民手里剩下的粮食撑不到秋收，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吃种子粮了。
沈默在报告里附了一份从九州占领区转来的观察记录，是行政公署的人下乡登记时看到的：一个村子，三十多户人家，有将近一半已经断粮，靠挖野菜和捞鱼撑着。
村代表跟登记员说，村里有几户人家把牛杀了，牛肉分了，牛皮留着没舍得卖，说万一冬天没衣服穿还能裹一裹。
陈铮把这一页翻过去，拿起桌角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能源那块写得更清楚。石油储备已经见底，民用车辆全部停驶，路上跑的只剩军车和少数政俯车辆，还限量供油。
煤炭配给只保发电和供暖，工厂在围困开始之后陆续停了，军工企业优先保障，但原料耗尽之后也撑不住，现在还在开工的只剩几个修修补补的小厂。
电力供应每天四到六个小时，只保医院、政俯机关和部分通讯设施。城市入夜之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烛光和油灯。
报告里提到一个细节：栋京市区的路灯已经停了大半个月，晚上出门要自带灯笼。有人开玩笑说，现在栋京比乡下还黑。
大阪的情况差不多，八幡制铁所的工人已经连续三个月没领到全额工资，上个月底发生了罢工，厂方调了宪兵进去才压住。
社会动向那部分最长。沈默列了几条：栋京市区最近一个月发生了至少六起抢粮事件，规模不大，三五个人一伙，抢完就跑。
警察抓了几个，但审完之后不了了之——抢粮的人太多了，抓不过来。横滨发生了一起规模稍大的骚乱，几百人围了市政厅，要求发放存粮，警察和宪兵联合出动才驱散。
名古屋的几家兵工厂工人串联，准备搞联合罢工，消息提前泄露，带头的人被宪兵队抓走，罢工没搞起来。
沈默在报告末尾写了一段：“栋京那边，陆军省和政俯的矛盾越来越公开化了。截获的几封电报显示，陆军省指责政俯‘对敌软弱’，政俯反过来指责陆军省‘把国家拖入深渊’。双方在御前会议上吵了不止一次。”
陈铮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往椅背上一靠。
方文远坐在对面，把笔记本翻开：“栋京那边，天蝗侍从室最近几天连续召见了海军省的人。山本五十六去了两次，待的时间都不短。”
“海军省。陆军省跟政俯吵，天蝗见海军省的人。说明天蝗对陆军已经不太放心了。”
“有这个可能。但也不能排除天蝗只是在听取多方意见。毕竟海军省手里还有联合舰队残部，虽然出不了港，但还在。”
陈铮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倭国列岛地图前面。他用手指在栋京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沿着封锁线划了一圈。
“围困才两个月，粮食就降到了两成，速度比预想的快。说明倭国政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老百姓的吃饭问题放在第一位，先保军部和政俯，老百姓排后面。现在老百姓开始饿肚子了，他们自己会去找政俯要粮，政俯拿不出来，矛盾就出来了。”
他转回身来看着方文远。
“继续收紧。所有进入倭国列岛十二海里的船只，一律拦截检查。运粮运油运煤的，全部扣押。’’
‘’放行的船只要逐船登记，把船名、船籍、货种、吨位全部记下来，每周报一次。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粮食在往倭国运，都是谁在运。”
方文远把话记下来。
“另外，”陈铮把目光转向沈默，“栋京内部的派系变化，盯紧。陆军省和政俯的矛盾、天蝗对陆军的态度、海军省最近的活动，这些信息优先处理。尤其是天蝗侍从室那边，如果能拿到侍从室和海军省之间的谈话内容，不管是什么，先报过来。”
沈默应了一声，把情报摘要收进公文包。
“还有一件事。”陈铮坐回椅子上，“华协军那边，九州两个治安团的训练进度要加快。原来定的三个月，压到两个月。训练完了先配到福冈和熊本的县城去巡逻，配合正规军查私藏粮食。让倭国人自己去查倭国人，比我们的人去查省事。”
方文远把这几条都记完了，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如果倭国那边真的乱起来，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接收的事？”
“准备着。但不动。等他们自己乱到一定程度再说。现在进去，他们还有力气闹。等他们饿到连闹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再进去。到时候带粮食进去，进门就发粮，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方文远推门出去了。陈铮把沈默那份报告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继续。下周报栋京市内粮食配给所的数量和每日发放量。”
批完之后他把报告递给沈默，沈默收进公文包，也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铮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沈默报告里那几段关于农村断粮和城市抢粮的内容又看了一遍。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九州第一军军部的线路。
“孙立成，九州那边下乡登记的时候，顺便把各县的粮库位置和存量摸一遍。不光是倭国政俯的粮库，民间的存粮也摸。摸清楚之后报给我。”
电话那头孙立成应了一声，问了一句：“民间的存粮怎么摸？一家一户查太慢了。”
“不用一家一户查。找当地的村代表和旧官员，让他们报。报上来的数据跟行政公署的登记数据对一遍，差得太多的地方单独查。先摸大数，细账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他又拨通了沈默的线路。
“栋京那边的潜伏人员，能不能想办法搞到倭国政俯粮食配给所的每日发放记录？不用原件，抄一份就行。我想知道栋京到底有多少人在领配给，每人领多少，配给所的人是怎么说的。”
电话那头沈默想了一下：“我试试。配给所的人接触不到，但配给所外面排队的人可以接触。排队的人嘴里能问出不少东西。”
“那就从排队的人入手。每周报一次。”
放下电话，陈铮靠在椅背上，把桌上那份情报报告又翻了一遍。围困才两个月，倭国的粮食就掉到了两成，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说明倭国政俯的储备粮大部分在军部和政俯手里攥着，老百姓手里那点存粮根本撑不了多久。
粮食掉得比预想快。围到开春，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