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的添京，天冷得厉害。指挥部院子里的老槐树早就落光了叶子，枝干上结着一层薄霜，早上太阳出来一照，化成水珠子顺着树皮往下淌。
陈铮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沈默送来的倭国粮食储备估算，方文远整理的财政收支汇总，还有一份沈默单独附上的欧洲局势观察简报。
他先把欧洲那份拿起来了。
沈默的简报写得细：整个欧洲波诡云谲，冲突不断，各种思想交汇，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陈铮看完这份简报，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很久以前写过的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他刚穿越那阵子凭着记忆写下来的：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德国闪击波兰。后面还补了一句：英法隔两天宣战。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这个日子不会变，他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是三八年十二月，离欧战爆发还有整整九个月。这九个月就是他的窗口，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拿起粮食那份。沈默的估算：倭国本土战前粮食年产量大约一千二百万吨，征入军粮和政俯储备库的将近三成。
围困开始之后消耗了大半，目前城市配给已经压到每人每天一百五十克以下，农村部分地区存粮撑不到开春。按现有消耗速度，倭国政俯手里的储备粮最多撑到三九年三月底四月初。
陈铮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三月底四月初，倭国粮食见底。四五月，社会秩序开始崩。六月，接收倭国。
他把笔尖停在六月那个点上，往后画了三个月。九月，欧战爆发。
中间正好留出三个月缓冲。接收倭国之后要清点工厂、安置工人、恢复生产、派驻行政人员，三个月勉强够用。
等欧战一打，列强互相撕咬，谁也没空管亚洲的事。到时候他手里攥着倭国的工业底子，华北和东北的资源，德国的技术和设备，想往哪走都行。
他在时间轴下方写了一行字：六月接收，九月欧战，中间三个月，够用。
方文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财政汇总的修改稿，看到陈铮在纸上画的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卡得这么死？”
“卡得死才要算清楚。六月接收倭国，九月欧战爆发，中间这三个月，清点工厂、恢复生产、派驻行政人员、整编华协军，一项都不能拖。拖一项，后面就全乱。”
方文远把修改稿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眼镜。“第七军明年上半年的训练经费，单列还是从第四军划？”
“单列。从倭国赔款里专划一笔，训练期间实报实销，训练完了按正常军费走。第四军那边训练任务已经够重了，再把第七军的账塞过去，分不清楚。”
方文远把话记下来。“还有一件事。今年跟德国人签的设备采购合同，明年上半年到货的那批，要不要催一下？”
“催。而且不光催上半年到货的。下半年到货的也去问，能不能提前到上半年。德国人一旦开打，他们自己生产都不够用，卖给我们的东西可能减少甚至断掉。在九月之前，能拉回来的设备全部拉回来。”
方文远把这一点记下来，合上本子。“英国那边要不要接触一下？他们的机床也不错。”
“接触可以，但不能让英国人觉得我们急着买。他们现在正盯着德国，我们表现得太积极，他们会起疑。先通过民间渠道放风声，说我们在找替代供应商，等英国人自己找上门。”
方文远出去了。陈铮又把雷战叫了过来。
“从明年一月开始，B-29待命等级提到最高。飞行员每天至少一个架次适应性飞行，但不出击。倭国不动，我们就只飞不炸。’’
‘’一旦倭国突然反扑，或者毛熊从北边动了，B-29立刻升空。出击预案先做好，航线、目标、弹药配置全部提前定下来，命令一下就能动。”
雷战把训练进度表收进口袋里。“司令，你估计倭国那边什么时候乱？”
“粮食撑到三月底四月初。在那之前他们还能硬撑，之后就不行了。城里的配给所已经限量了，黑市价格还在涨。东京和大阪的驻军最近征了一轮民间存粮，这事会加速矛盾。’’
‘’老百姓手里的粮被征走，饿肚子的人去找政俯要，政俯拿不出来，就有人闹。闹到一定程度，少壮派跳出来说打到底，政俯里主和的人想谈。两派一吵，裂痕就出来了。”
雷战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把轰炸预案做了。军校、军营、弹药库、油库，兵工厂和民用工业不动。”
“做。但出击时间定在明年四月之后。三月之前，一架都不许飞过倭国本土。让他们自己先乱，我们不动手。等乱到一定程度，再让飞机过去转一圈。那时候炸不炸已经不重要了，光是听到喷气发动机的声音，他们就该明白了。”
雷战推门出去了。陈铮把桌面上的东西收好，拉开抽屉把那张时间轴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一九三九年六月，接收倭国。一九三九年九月，欧战爆发。中间三个月，清点工厂、恢复生产、派驻行政人员、整编华协军。
他在纸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六月接收，九月欧战。三个月，够用。
写完把纸折好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添京港的锚地里，第一舰队的舰艇在冬日午后的灰白光线里排成整齐的阵形，烟囱里冒着细长的白烟。
方文远从隔壁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外贸简报。“德国人那边回电了，说上半年的设备交付没有问题。下半年那批货，他们说要‘视国内需求调整’，没给准话。”
“那就催。让他们给准话。九月之前必须全部交货，交不了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方文远把话记下来，转身出去了。陈铮靠在椅背上，把那张时间轴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三月底粮食见底，六月受降，九月欧战。每个点都卡死了，没有多余的余地。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六月接收，九月欧战。中间三个月，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