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州中部的山地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三路大军面前。
从名古屋往东,地形陡然收窄。平原在浓尾平原以东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南北走向的褶皱山脉,山脊线像被巨人用手指捏出来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从北阿尔卑斯一直延伸到纪伊半岛的南端。
公路沿着山谷蜿蜒,桥梁和隧道一个接一个,有些隧道长达数公里,入口窄得只能容一辆坦克通过,出口方向还带着弯道。
孙立成站在名古屋以西约二十公里处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山谷。
晨雾还没散尽,谷底的公路上有两辆被击毁的豹式坦克歪在路边,履带断裂,炮塔歪斜,车体侧面被烧得焦黑。那是昨天下午一个侦察排被伏击后留下的残骸。
“第三辆拖回来了没有?”他把望远镜放下,问旁边的参谋长。
“拖回来了。发动机舱挨了一发七十五毫米穿甲弹,从侧后方打进去的,冷却水箱和油路全炸了。修是修不好了,只能拆零件。”
孙立成没再追问。他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把地图摊在膝盖上。
图上山谷的走向、公路的拐弯、桥梁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但标注不了的是那些伏击点——倭军把反坦克炮藏在山腰的岩洞里,洞口用灌木和伪装网盖着,炮管从缝隙里伸出来,正对着谷底公路的拐弯处。坦克进入谷底时必须减速转弯,那个瞬间就是最好的靶子。
“昨天一天推进了多少?”
“不到三公里。”参谋长翻开记录本,“三辆坦克报废,两辆履带断裂抢修中,步兵伤亡十七人。往前还有一个隧道,侦察兵说里面被塞了炸药物,两侧山上也有伏击阵地。硬推的话,伤亡会更大。”
孙立成把地图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朝山谷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下高地。
临时指挥所设在半山腰一处被炸塌了一半的旧粮仓里,屋顶的瓦片只剩下几块搭在横梁上,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光斑。通信兵在墙角架起了电台,天线从窗户伸出去绑在粮仓外面的电线杆上。
孙立成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送话器:“给添京发报。第一军当面之敌依托山地预设阵地节节抵抗,推进速度已降至日均三公里。山地地形限制装甲部队展开,步兵徒步攻坚伤亡较大。请求增派侦察机对名古屋以东山区进行低空反复侦察,标定伏击阵地位置后由航空兵先行压制。”
电报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钟头,添京的回电就到了。雷战已经安排了Me-262侦察机从海参崴方向起飞,预计傍晚抵达名古屋上空。另外,第二军那边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楚天雄的第二军从岐阜方向向东推进时,在木曾川河谷遭遇了倭军一个联队的反冲击。倭军从河谷两侧的山坡上同时开火,反坦克炮和迫击炮交叉覆盖,将第二军的一个装甲连堵在河谷中间的狭窄路段上,击毁了七辆豹式坦克,阵亡四十三人。
楚天雄在战后把那个装甲连的连长叫到指挥所,问他当时的情况。连长说:“对方的反坦克炮藏在山坡上的树林里,炮口正对着河谷的拐弯处。’’
‘’我们的坦克进谷之后必须减速转弯,速度一降下来,第一发就打在了头车的侧面。第二发打在了尾车,整个连队被堵在中间进退不得。’’
‘’步兵试图从两侧山坡迂回,但山坡上全是密林,视线不到二十米,对方的机枪藏在树冠底下,根本找不到目标。”
楚天雄听完之后没有骂人。他让连长回去整顿部队,然后把作战参谋叫来,对着地图重新标定了木曾川河谷的伏击点位置,指示侦察机重点侦察这一带。
海军陆战队师在北线的推进比南路和中路稍好,但也只是稍好。魏长空从仙台出发时,本州北部的守备队已经知道南线主力正在向西推进,部分兵力被抽调南下支援,北线反而变得空虚。但陆战队进入福岛县之后,问题就来了——城市巷战。
福岛是一座不大的城市,但倭军在这里部署了大约一个大队的兵力,加上临时征召的“国民义勇队”,把居民区改造成了防御阵地。
砖木结构的民房被改成了碉堡,窗户用沙袋堵上,只留射击孔。街道上挖了反坦克壕沟,用拆下来的门板和家具填上沙土当掩体。海军陆战队推进到市区外围时,从一个被俘的倭军军曹口中得知,福岛守备队接到的命令是“战至最后一人”。
魏长空没有让部队硬冲。他把坦克调上来,对着窗口和门洞打高爆弹,步兵跟在后面逐屋清理。但巷战推进缓慢,每清理一条街就要付出几十人伤亡的代价。
更要命的是,部分平民没有撤离,他们躲在自家地窖和阁楼里,有些被倭军胁迫参与防御,有些则主动帮忙送弹药和指路。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在进入民房搜索时,不止一次被从背后打冷枪。
到本州三路部队全部受阻的消息汇总到添京时,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三路大军的战报摆在陈铮桌面上,数据不算漂亮。孙立成的第一军从名古屋以西推进了不到十五公里,在山区被卡住。
楚天雄的第二军在木曾川河谷被反冲击后重新整顿,推进速度也降了下来。魏长空的海军陆战队师在福岛市区打了四天巷战,伤亡近两百人,才肃清了半个城区。
陈铮把三份战报并排摆在桌面上,又把沈默送来的情报摘要放在旁边。
摘要里写着:倭国大本营已下达“本土决战”指令,要求各地守备队“战至最后一人”;陆军省向民间发放武器,组织“国民义勇队”;部分城镇的抵抗呈现军民混杂态势,难以区分。
他把情报摘要翻到最后一页,沈默在末尾加了一段判断:“倭国抵抗烈度将在本州中部达到顶峰。东京方向可能组织更大规模防御。预计如果继续按目前速度推进,抵达东京外围的时间将从两周延长至两个月以上,伤亡可能增加三至五倍。”
陈铮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面朝东南方向站了一会儿。窗外添京港的锚地里,第一舰队的舰艇在午后的阳光下排成整齐的阵形,烟囱里冒着细长的白烟。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三份战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海参崴的线路。
“通知孙立成、楚天雄、魏长空,明天回海参崴开会。方文远、沈默、雷战、刘长山、赵铁柱也到。我要听他们当面说,到底遇到了什么。”
放下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把沈默那份情报摘要又看了一遍。倭国的抵抗烈度超出了参谋部的预期,但还没有超出他的预期。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墨点。
“倭国人是被军国主义洗了脑的。洗了几十年,不是几发炮弹就能洗干净的。得换个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