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陈铮没回办公室,在指挥部后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海参崴的二月,风从金角湾方向灌上来,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麻。他坐了两分钟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方文远在走廊里碰到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添京转来的急电。陈铮接过去看了一眼,是铁路公司报来的月度运营汇总,添京到海参崴的线路上个月运了将近十万吨货,创了通车以来的新高。他把电文还给方文远,没说什么,推门进了办公室。
桌子上还摊着白天开会用的倭国列岛地图,旁边摞着伤亡报表和弹药消耗统计。他把那些东西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拿起笔。
先算轰炸账。
栋京有多少工厂?情报局去年年底做过一次摸底,光是机械加工厂就超过两千家,其中大部分是中小厂,给大厂做配套的。
大阪的机械厂密度更高,兵库区一带沿着运河排列,一家挨一家。名古屋是飞机零件制造基地,三菱重工下面挂着三百多家小厂,生产螺丝、轴承、液压管、仪表盘。这些厂子现在都在开工,虽然原料短缺,产能降了大半,但机器还在,工人还在。
炸掉这些厂子要多少炸弹?雷战说B-29一个月能投几千吨。够把几个工业区犁一遍。但犁完之后呢?机器炸了,厂房塌了,工人死了。接收的时候拿什么开工?
重建要多少钱?陈铮在纸上写了个数字:一个中等规模的机械加工厂,设备从德国进口,厂房重新盖,工人重新培训,少说也要几十万北方元。两千家厂子,就算只算一半需要重建,那也是天文数字。
他把这个数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个叉。
再算围困账。
倭国本土粮食储备,沈默的最新估计是撑到明年开春。石油已经见底了,民用车辆全部停驶。煤炭只够发电和供暖,工厂基本停工。
工业原料全靠进口,封锁线一拉,铁矿石、橡胶、有色金属全部断供。倭国的工厂就算没被炸,也会因为缺原料而停产。
但停产不等于报废。机器停着不动,保养好了,等原料到了就能重新开。
工人暂时没活干,但只要给饭吃,等开工的时候还是熟手。图纸、工艺、技术资料都还在,日本人的工业底子不会因为停产就消失。
陈铮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停产可以恢复,炸毁不能。
再算政治账。
轰炸炸死的是工人和平民。少壮派军官躲在防空洞里,炸不到他们。炸完了,栋京死伤几十万人,剩下的几百万人会恨谁?恨北方。恨到骨子里。等进去的时候,连坐制要杀到什么时候?天天杀人,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围困不一样。围困是让他们饿,让他们冷,让他们没电用。饿到一定程度,老百姓会自己想办法。找谁想办法?找政俯。
政俯拿不出粮食,老百姓就会骂政俯。骂着骂着,就会有人站出来说,这仗打不下去了,得和谈。
谁在和谈,谁就是卖国贼,谁就会被少壮派干掉。少壮派干掉和谈的人,老百姓会更恨。恨到最后,老百姓自己会把少壮派绑了送出来。
陈铮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围困”指向“内乱”,从“内乱”指向“投降”。线画得很直,没有岔路。
最后算时间账。
欧战那边,德国人已经开始动员了。沈默的情报说,波兰边境上的德军师已经满编,坦克和飞机都到位了。最多半年,波兰就要出事。等欧洲打起来,英法德毛熊互相撕咬,谁也没空管亚洲的事。
倭国这边,围到明年开春,粮食见底,石油早就没了,煤炭也快烧完了。到时候不用打,他们自己会乱。
陈铮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纸上画的几条线和几个数字。炸毁不能恢复,围困可以收心,时间站在他这边。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方文远的办公室。
“老方,过来一下。有个东西给你看。”
方文远来得快,手里还拿着那个铁皮笔记本。陈铮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上面画着几条线和几个数字,字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方文远看了一遍,推了一下眼镜。“不炸了?”
“不炸。炸了以后拿什么开工?拿什么养人?大阪两千家机械厂,名古屋三百家飞机零件厂,栋京的兵工厂和化工厂,这些都是现成的工业底子。炸掉之后重建,花的是我们自己的钱,费的是我们自己的时间。’’
‘’围困只是让他们停工,机器还在,人还在。等我们进去的时候,发粮、开工、出货,一整套流程顺下来,东西就出来了。”
方文远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那继续打呢?孙立成和楚天雄的意见也不是没有道理。”
“打是要打的,但不是现在这个打法。三路大军继续往栋京推,推到什么时候?推到伤亡再翻一倍?推到占领区再扩大一圈,然后每个县都要驻兵,每条公路都要设卡,每个村子都要派人看着。’’
‘’六个军够不够?不够。第七军第八军招了兵,训练好了还得填进来。填进来之后呢?倭国人被打急了眼,全民皆兵,我们杀一批,他们再冒一批。’’
‘’打到栋京,杀到栋京,最后得到的是什么?一座被打烂的城市,一群恨透了我们的老百姓,还有一堆等着重建的废墟。”
他把纸翻到背面,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两个字:围困。
“围着。不动。粮食不放进去,人也别想出来。他们自己会乱。等乱到一定程度,我们再进去。那时候不叫打仗,叫接收。”
方文远把笔记本翻开,钢笔悬在纸面上。“那地面部队怎么部署?”
“三路大军就地转入防御,守现有占领线。不再东进。各部队补充弹药和给养,休整一周。占领区的治安按既定方案继续执行,高压政策不变。’’
‘’海上封锁继续,五支舰队维持现有封锁线,密度再加大一点。空中有Me-262巡逻,B-29待命,但不出击。偶尔飞一两架到栋京上空转一圈,不投弹,让他们听听喷气发动机的声音。”
方文远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到一半停了一下。“雷战那边怎么交代?他今天在会上提的轰炸方案,被你否了,总得给他一个说法。”
“雷战的方案不是不好,是时机不对。现在炸,炸的是我们自己的东西。等接收完了,哪座城市还敢反叛,再让雷战去炸也不迟。到时候炸的不是工厂,是敌人的阵地,炸完了不心疼。你跟他说清楚这个道理,他会明白的。”
方文远把话记完,合上笔记本。“那我明天把正式命令拟出来,发各部队。”
“发。措辞不用太复杂,就说围困为主,防守为辅,高压不变。各军军长如果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那你打算围多久?”
陈铮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
“倭国本土粮食储备最多撑到明年开春。石油和煤炭早就见底了。等他们饿到连枪都端不动的时候,我们再进去。”
方文远推门出去了。陈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围而不打,饿而不杀。等他们自己乱,等他们自己求。时间是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