札幌城北的守备队指挥部里，电话铃从半夜就没停过。
守备队长山崎大佐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津轻海峡的态势图。
图上用蓝铅笔画了一道封锁线，从青森到函馆之间的海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不明舰艇的方位标记。那是昨晚从青森要塞发来的最后一份电报，之后就断了联络。
“津轻海峡被封了。”通信参谋把刚译好的电文放在桌上，“青森要塞说，对方至少有两艘战列舰和两艘航母进入海峡东口。岸防炮台没有开火——射程够不着。”
山崎把电文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说话，伸手从桌角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札幌的市区，几条街道上还亮着零星的路灯，早班扫雪的工人推着板车从街角经过，板车上的扫帚和铁锹磕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远处的山脊线在天幕上投下一道深灰色的轮廓，更远处是石狩湾方向，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函馆那边有消息吗？”他转过身来。
“函馆守备队昨晚发了一封电报，说港口外发现不明舰艇活动。之后就没有再联络上。”
山崎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拿起那份态势图又看了一遍，用手指在北海道北岸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北岸的守备队呢？有没有报告？”
“北岸只有一个不满编的大队，分布在稚内到纹别之间的几个渔港里。今早四点多，稚内方向传来炮声，之后通讯中断。”
山崎把态势图折起来放在桌角，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北海道全图前面。
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处守备队的位置和兵力配置：札幌是核心据点，驻扎着守备队主力；函馆是南线门户，有一个联队的兵力；北岸和东岸只有零星的警戒部队。
“给东京发报。报告津轻海峡被封锁、北岸发现登陆迹象。请求增援和空中支援。”
通信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山崎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把那根已经熄灭的烟头又叼回嘴里，嚼了两下，吐掉。
天亮之后，消息越来越糟。
稚内方向逃回来的几个士兵是被渔民用小船送到石狩港的。他们下了船之后直接被带到守备队指挥部，身上的军装还湿着，冻得嘴唇发紫。
带头的军曹说，凌晨四点多，北岸海面上出现了大量登陆舰艇，炮火从库页岛方向打过来，滩头阵地被炸得抬不起头。
他们那个大队只抵抗了不到一个钟头就散了，有人往南跑，有人钻进林子里，还有人跳上渔船往南撤。
山崎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他让通信参谋把那几个士兵带下去换衣服吃东西，然后一个人走到桌边坐下来，把北海道全图重新摊开。
他用铅笔在北岸的稚内、纹别两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叉，又在函馆的位置上画了一个问号。
“给函馆发电报。问他们港口情况。”
通信参谋拨了半天的电台，函馆方向的频率上全是杂音。换了几组备用频道之后，终于收到一段断断续续的回电：港口外发现敌舰艇编队，正在试图进港。守备队已进入阵地，准备巷战。
山崎把电文放在桌面上，伸手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北海道防御计划，是去年年底陆军省发下来的。
计划里写着“北海道守备队应以札幌为核心，利用冬季严寒和复杂地形迟滞敌军推进，等待本土增援”。文件末尾有陆军大臣的签名。
他把那份计划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末尾那行字，然后合上放在桌角。本土增援——津轻海峡被封了，本土的增援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吗？
上午十点左右，札幌城北方向传来了炮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大鼓。山崎走到窗前，看到城北的天际线上升起几道细细的烟柱，被海风吹得向东偏斜。
“城南的了望哨报告，在石狩街道方向发现敌装甲纵队活动迹象。数量不明，但至少有十几辆坦克和装甲车。”
山崎把窗帘拉上，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把那份北海道防御计划从桌角拿回来翻开，拿起笔在“等待本土增援”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没有。”
当天下午，札幌城南的外围阵地被突破的消息传到了指挥部。守备队的一个中队在石狩街道的交叉口跟对方的前锋交火，打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撤了。
对方有坦克，有装甲车，有自行火炮，守备队只有步枪和几挺轻机枪，根本挡不住。
山崎把中队传回来的战报看完，放在桌面上。他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墙角的衣架上取下军大衣穿上，把军刀挂在腰间。
“给东京发最后一封电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通信参谋，“就说：北海道守备队已尽力，札幌即将失守。帝国万岁。”
通信参谋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山崎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他沿着指挥部的走廊走到院子里，早班扫雪的工人已经不见了，板车歪在墙根底下，扫帚和铁锹散了一地。
远处的炮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他站在院子中间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札幌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城里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几家商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窗玻璃上贴着防震的纸条。偶尔有几个士兵沿着街边快步跑过，有人扛着步枪，有人拎着弹药箱。一个年轻的中尉在街角停下来，朝山崎敬了个礼。
“大佐阁下，城南防线已经退到市中心了。对方推进很快，我们的反坦克武器不够用。”
山崎朝他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让各中队各自为战，能拖多久拖多久。”
中尉应了一声跑开了。
下午三点左右，第一辆豹式坦克出现在札幌市中心的大街上。炮塔上的75毫米炮指向街口，履带碾过路面的积雪，在石板路上留下两道深色的印痕。坦克后面跟着半履带车，车顶的机枪手扫视着街道两侧的窗户。
山崎站在一个街角，看着那辆坦克缓缓驶近。他把军刀从腰间抽出来，刀鞘扔在地上，刀身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冷光。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街道中央，把刀举过头顶。
豹式坦克在他面前大约二十米处停住了。炮塔转动了一点角度，但炮口没有对准他。坦克的舱盖打开，一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军官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了一句什么。
山崎没有听清那句话，也没有放下刀。他站在原地，等着对方做下一步动作。那个军官缩回舱里，过了一会儿，坦克的侧后方上来两个步兵，端着枪朝他跑过来。
山崎把刀放下来，搁在旁边的石阶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我是北海道守备队队长山崎大佐。请带我去见你们的指挥官。”
那两个步兵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用生硬的日语说了一句“往前走”，然后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山崎弯腰把军刀从石阶上拿起来，刀尖朝下拎在手里，跟着他们往街对面走去。
豹式坦克在他身后重新启动，履带碾过石板路，继续向南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