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京的凌晨四点,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陈铮坐在办公室桌边,面前摊着方文远昨夜拟好的通电稿,手边搁着那封来自下关的加急电文。
他看完电文之后没有急着动笔改通电稿,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港口方向零星几盏锚灯在远处亮着,像谁在墨汁里撒了一把碎米粒。
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拿起笔,把通电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方文远的稿子写得很扎实,事实清楚,逻辑完整,但末尾那句“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太软了。“必要措施”这个词在国际法里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也什么都能被装成别的。
他把“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划掉,在旁边写了四个字:“行使自卫权。”
自卫权是有明确边界的。行使自卫权意味着对方的攻击已经发生,我方的反击是正当的、有限的、被迫的。这四个字写上去,整封通电的性质就定了。不是我们想打,是他们先动了手。
方文远、沈默和雷战已经在桌对面坐着了。沈默是坐夜船从下关赶回来的,外套袖口还带着海风的盐渍,眼皮有些浮肿,但精神绷着。雷战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削的铅笔,等着陈铮改完稿子。
陈铮把改好的通电稿递给方文远。
“全频段明码,所有频道同时播。电台从添京发一遍,海参崴、苔北、那霸、奉天四个中转站各转发一遍。用明码,不用加密。让全世界都能听到,也让倭国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方文远接过稿子,快步走了出去。陈铮转向沈默。
“照片什么时候到?”
“孙专员天亮之前会随第二封电文发。现场照片全部拍完了,废墟全景、窗户碎片、值班室内部、弹片特写。通信干事连夜冲洗底片,跟我坐同一班船回来的。”
“照片随通电一起放。通电是文字,照片是证据。两样一起发,才有人信。”
沈默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通电里写了‘数名治安队员在袭击中伤亡’,具体数字要不要定下来?之前说是两人阵亡、一人重伤,后来你说模糊一点——”
“模糊。”陈铮把桌上的笔帽扣上,“‘数名’就够了。不写具体数字,不列名字。让外面自己去猜,猜得越久,我们后面的动作空间越大。”
沈默推门出去了。
雷战把铅笔从手指间取下来,搁在桌面上。
“舰队那边,命令已经准备好了。第一舰队出港,第二舰队出港,第三舰队从倭国海西部进入对马海峡,第四舰队从海参崴经宗谷海峡进入倭国海东部。两栖作战群跟在第四舰队后面。通电一发,命令就下。”
“发。现在就下。通电和舰队命令同时走。”
雷战站起来,把命令书夹在腋下,大步走了出去。
陈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桌面上的电文和通电稿的副本收拢起来,叠好码在桌角。窗外天边开始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灰得很淡,像是有人用铅笔在黑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港口方向的海腥味和远处工厂区烟囱里飘来的淡淡煤烟味。
通电是在清晨六点整播出的。
添京的电台最先发声,然后是海参崴、苔北、那霸、奉天四个中转站。明码电波从五个方向同时发出,沿着不同的频段向整个东亚扩散。
太平洋上的商船、东海上的渔船、苔岛海峡的巡逻艇,所有开着接收机的频率上,都跳出了同一段文字。
通电全文如下:
“昨夜,倭国军方势力悍然袭击我下关租界,我治安队哨兵数人伤亡。经查,现场遗留物证系倭国陆军制式弹药。此次袭击系有预谋、有组织的武装挑衅,是对北方政务委员会领土和人民生命安全的公然践踏。二十二条和约墨迹未干,倭国政府便已撕毁其核心条款。我方忍无可忍,即日起行使自卫权,对倭国采取全面军事行动,直至其彻底解除武装、接受北方驻军监督、赔偿一切损失为止。北方政务委员会主席陈铮。”
通电播出后不到一个小时,各部队的回电陆续发来。
第一舰队司令林远山报告:编队已出添京港外锚地,航向东南,预计两天后抵达对马海峡西口。
第三舰队司令郑远帆报告:舰队已从倭国海西部启航,正在向对马海峡方向调整航向。大和号和武藏号已完成弹药补给,战备状态一级。
第四舰队报告:前卫号和乔治五世国王号已从海参崴锚地起锚,光辉号和可畏号正在依次跟进。预计三天后通过宗谷海峡。
两栖作战群报告:二十艘LST已完成登船装载,海军陆战队师全师就位。编队将在第四舰队之后半日出发,目标北海道以北锚地。
第六军报告:两个师已抵达库页岛北端指定位置,等待进一步命令。
第一军报告:先头部队已抵达釜山港,后续梯队正在从东北向港口集中。
第二军报告:主力在青岛港外完成集结,登陆舰艇已就位。
陈铮在上午陆续收到了这些回电。他把每一封都看了一遍,放在桌角码好。方文远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金陵回电。委员长亲自签发的,措辞比之前短了不少。”
陈铮接过电文看了一遍。电文只有几句话:对下关事件表示关切,希望北方方面保持克制,通过外交渠道解决争端。末尾加了一句“如需中央协调,可随时电告”。
他把电文放在桌角,没有回复,朝方文远摆了一下手。
“先不回。等他们第二封电报来了再说。第一封是试探,第二封才是态度。”
同一天上午,下关现场照片和物证照片随第二封电文发到了添京。方文远把照片交给《北方时报》编辑部。
林总编接过去看了两遍,挑了四张登头版:废墟全景一张,窗户碎片一张,弹片特写一张,值班室内部一张。四张照片排在通电全文下方,占了大半个版面。
报纸加印号外,印刷机从上午转到下午。添京街头的报童比平时多了一倍,号外从印刷厂门口直接拉到各条街上,巷口、茶馆、市场、车站,到处都有人在念。
港区的搬运工人听到消息之后停了大半晌的工。有人蹲在系缆桩旁边抽烟,有人靠在仓库墙根底下听识字的人念报。念到“数名治安队员在袭击中伤亡”的时候,一个老工人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打。这回得打。”
消息传到奉天,纺织厂的工人放工之后在厂门口聚了一堆,有人把报纸上的通电抄了一张贴在厂区门口。
哈尔滨的面粉厂、伯力的机械修配厂、海参崴的船厂,都在当天下午停工了半个钟头。工人们站在车间门口听广播,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走开。
各地征兵站门口排起了长队。添京城西的征兵站从下午开始排队,到傍晚已经排到了街角拐弯处。报名的人有工人、有农民、有学生、有退伍兵,穿着五花八门的旧衣裳,手里攥着户口本或村代表开的条子。
一个从保定来的年轻人排在队伍中段,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北方时报》号外,跟旁边的人说:“我就是冲这个来的。打倭国,算我一个。”
傍晚时分,陈铮站在办公室窗前。添京港的锚地里,第一舰队的主力已经全部出港了,只剩下几艘补给舰和巡逻艇还泊在原位。
港外海面上,最后一艘驱逐舰的桅杆在暮色中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被海天线吞没。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抽屉里那份战后倭国行政规划草案还在,他抽出来翻了两页,在扉页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草案放回去,关了台灯。
窗外,添京的夜色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