添京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刚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就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着，偶尔落几只麻雀上去，抖两下翅膀又飞走了。
陈铮坐在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世界地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条战线和势力范围。欧洲那边，德法边境、北非沙漠、大西洋航线，红蓝箭头交错。地图边缘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有几处红笔圈过的地方洇开了，墨迹把地名糊成一团。
他的目光没落在那些红圈上。
从海参崴到流求，从库页岛到台岛，这一大片区域已经被金色闪电标记覆盖了。但再往东看，倭国列岛还在那里，标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颜色。本州、四国、九州、北海道，四座大岛连成一道弧线，横亘在东亚大陆的东缘。
像一条没有关严的门缝。
他把铅笔搁在地图上，伸手端起桌角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皱眉，放下杯子，靠着椅背，目光还钉在那张图上。
欧洲的消息越来越紧了。沈默上周送来的情报摘要里，德国已经完成对捷克的吞并，下一个目标很明显是波兰。
毛熊在边境上陈兵数十万。西线的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按照原来的时间线，欧战全面爆发最多还有大半年。等德国坦克开进华沙，英法被迫宣战，整个欧洲就会像一堆浇了汽油的干柴。
他需要在那之前把东亚的事情彻底了结。
不是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和约状态。和约签了，二十二条也执行了，租界设了，赔款收了。倭国政府表面上服服帖帖，递交国书，派特使来添京鞠躬，报纸上天天说“日中亲善”。
但这不是陈铮想要的结局。
他想要的不是让倭国低头，是让倭国消失。是把整个列岛踩在脚下，把天皇制度连根拔起，把那个曾经给炎夏带来无尽灾难的国家从地图上抹掉。
换成他亲自指定的行政公署，换成他亲手训练出来的行政专员，换成金色闪电旗。
只有彻底拿下倭国，他才能真正腾出手来。
欧战一旦打响，英法德毛熊互相撕咬，必然两败俱伤。镁国远在大洋彼岸，初期只会隔岸观火、卖军火发财。
到那时候，整个亚洲的秩序由谁说了算？
只能是他。
但如果倭国还在，哪怕只剩一口气，也是一个变数。倭国海军残部还在北海道和本州北部游弋，陆军还有几十万在编人员，天皇制度还在，那面膏药旗还在。
只要这些还在，倭国就随时可能在他西顾的时候背后捅刀。
他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听话的、被彻底改造过的倭国。一颗钉子，钉死在东亚的海面上，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扑向欧亚大陆的棋局。
方文远推门进来的时候，陈铮正在重新卷起那张世界地图。方文远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走到桌边放下来。
“沈默那边来的。倭国陆军省最近在北海道和本州北部搞了一次大规模冬季演习，参演兵力约两个师团。演习科目是‘反登陆防御’和‘岛屿机动防御’。”
陈铮把地图卷好放在桌角，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
“演习？”
“名义上是演习。但沈默的分析是，他们在为一旦和约破裂之后的本土决战做预演。地点选在北海道和本州北部，正好卡在我们从宗谷海峡南下的路线上。”
陈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们的舰队现在什么状态？”
“第一舰队在添京港外，第二舰队在苔北，第三舰队在那霸。按计划，各舰队每月轮换一次巡逻。上个月第三舰队的主力刚回那霸港完成例行维护，目前状态满编。”
“第四舰队呢？”
“前卫号和乔治五世国王号都在海参崴锚地，光辉号和可畏号也在。舰队司令上周发来电报，说舰队训练已经完成，随时可以出动。”
陈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桌面上的电报吹得翻了个面。
他站在窗前看着港口方向。远处的锚地里能看到几艘舰艇的烟囱冒着细长的白烟，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拖出一道斜线。
他把窗户拉回来半扇，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
“老方，你说我们现在动手打倭国，名正言顺的理由是什么？”
方文远推了一下眼镜，在桌对面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笔记本翻开到折角那页。
“如果从和约条款入手，我们可以抓他们违反军事限制条款。北海道演习的参演兵力超过了本土防御所需的合理范围，可以定性为违反二十二条第十五条。”
“然后呢？”
“然后发照会，抗议，要求解释，等他们回复。再然后——”方文远把笔记本合上，“就是没完没了的外交扯皮。他们会说演习是年度例训，是防御性质，会派特使来添京解释，会在谈判桌上拖上几个月。等我们把所有程序走完，欧战已经打起来了。”
陈铮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走程序走不通。”
他站起来，又走到那幅世界地图前面。盯着倭国列岛看了一会儿。
“这事再想想。先把人叫齐，开个会。”
方文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叫哪些人？”
“能来的都来。孙立成、楚天雄、刘长山、雷战、郑远帆、郑远山，还有沈默。明天上午，二楼会议室。”
方文远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陈铮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把那卷地图重新展开，铺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从海参崴沿着海岸线向南移动，经过库页岛、北海道、本州，最后停在九州的位置上。
手指在九州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他坐下来，翻开桌面上一份沈默整理的情报摘要。摘要里列着倭国陆军在北海道和本州北部的驻防情况，兵力、番号、装备、补给状态，每一项后面都附着侦察机和情报员确认的标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沈默在末尾用铅笔加了一行备注：“倭国海军残部近期在津轻海峡活动频繁，疑似在测绘航道。”
陈铮把摘要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添京港的夜色正在降临。锚地里的舰艇舷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暗色的水面上连成断续的光链。
更远处的海面上，第一舰队的战列舰和航母保持着待机状态，烟囱里的白烟在夜雾中缓缓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