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挂牌之后的第十一天。
那天上午,老街南端那家宁波汤圆铺子的陈老板,被下关税务署的人找上了门。
来的是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倭国税务吏,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份旧账册,进门之后没有出示任何文书,直接往柜台上一坐。
年长的那个翻开账册,指着上面一页说:“陈记汤圆铺,昭和十年至昭和十二年,欠缴营业税共计四十七圆。加上滞纳金和罚金,合计一百八十二圆。限三日内缴清,否则封铺。”
陈老板把账册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是对不上的。他这间铺子一个月流水不过几十圆,每年缴的税也就十几圆,不可能三年欠下一百八十多圆的税。他把账册放回柜台上,说了一句:“这笔账不对,我要看正式的税单和催缴文书。”
年长的税务吏把脸沉下来:“税单在税务署存档,你自己去查。今天不缴,明天就贴封条。”
陈老板没有再说。他知道跟这两个人讲道理没用。之前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税务吏说多少就是多少,讲理讲到天边也没有用。他站在柜台后面,把那本旧账册又拿起来翻了一遍,手指在数字上慢慢划过,没有说话。
年长的税务吏站起来,把账册从陈老板手里抽走,在柜台上拍了拍:“三天。记住了。”
两个人推门出去之后,陈老板在柜台后面站了好一会儿。他把手从账册上收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只装钱的铁皮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一百八十二圆。他这两年攒下来的积蓄,加起来不到八十圆。
他坐在铺子后面的小凳上,把围裙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铺子外面街面上有人走过,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又远去。远处老街北端,租界方向的旗在风里翻着,旗面被吹得平直,金色闪电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那天下午,陈老板去了租界公署。
他在公署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楣上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然后迈步走了进去。接待他的是先遣组的一名登记员,问明来意之后把他领到了孙专员的办公室。
孙专员正在看一份码头泊位的货物登记表,听完陈老板的叙述之后,把表放下,问了一句:“铺子在租界外面?”
陈老板点了点头:“在南端,隔了二十来米。”
孙专员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租界边界简图,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边界线走了一遍,停在老街南端的位置上。他看了一会儿,把简图合上放回抽屉。
“铺子不在租界里,但人是租界外的华人商户。这件事我接不了,但可以替你问一问。”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山口县厅驻下关联络处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孙专员没有寒暄,直接说了来意。电话那头的联络官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说“我去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就挂了。
第二天上午,那名联络官亲自到了租界公署。他姓山口,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整,进门之后先鞠了一躬,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客气。
孙专员没有跟他绕弯子,把陈老板反映的情况说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铺子在租界外面,管辖权归你们。但陈老板是华人商户,我作为北方政务委员会派驻下关的行政专员,有责任过问。”
山口联络官把情况记在本子上,又鞠了一躬:“请孙专员放心,这件事我去处理。”
他走出公署大门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然后快步朝税务署的方向去了。
当天傍晚,那两个税务吏又出现在陈记汤圆铺门口。这一次他们手里拿的是一份正式税单,上面列着陈老板这三年实际应缴的税额,再加上地方政府为感谢外国商户拉动经济所设置的特别免税条例,减免之后合计二十一圆,没有滞纳金,没有罚金。
年长的税务吏把税单放在柜台上,说了一句:“之前算错了,这份是核对的。”
陈老板把税单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数字是对的。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税务吏。年长的那个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瞪眼,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的表情说不上客气,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安静。
陈老板把税单折好放进怀里,从柜台底下取出钱匣子,数了二十一圆放在柜台上。年长的税务吏点了数,写了一张收据递给他,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铺子。走的时候没有摔门,也没有回头。
陈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把收据捏在手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朝老街北端的方向看了一眼。租界方向的旗还在风里翻着。
第二天上午,陈老板又去了租界公署。这一次他不是来求助的,是来送东西的。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面装了四碗汤圆,还是热的。他走到孙专员的办公室门口,把食盒放在桌上。
“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自己做的汤圆。您跟几位长官尝尝。”
孙专员低头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陈老板。
“铺子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陈老板点了点头,“税单重新核对了,四十一圆,已经缴了。收据在这儿。”
他把收据掏出来放在桌上。孙专员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一边,把食盒盖子揭开,端了一碗汤圆出来。
“坐吧。”孙专员朝对面的椅子扬了一下下巴。
陈老板坐了下来,手搁在膝盖上,坐得板正。孙专员吃着汤圆,没有说话。陈老板等了一会儿,开口了。
“孙专员,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我那个铺子,能不能迁到租界里面来?”
孙专员把勺子放下,看着陈老板。
“租界里的铺位有限,目前已经满了。等下一批扩建的时候,我给你排个位置。”
陈老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朝孙专员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孙专员,我在这开了十几年铺子,头一回有人替我说话。”
孙专员把勺子拿起来,继续吃汤圆。
“你不是头一回有人替你说话,是头一回有人能替你说话。”
陈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他走出公署大门的时候,正好碰到山口联络官从对面走过来。山口联络官看到他从公署里出来,脚步停了一下,朝他微微鞠了一躬。陈老板没有还礼,只是侧身让了让,等山口进了公署之后,他才沿着老街往南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公署门口那面旗。旗在风里翻着,金色闪电映着午后的阳光,老远就能看见。
陈老板的汤圆铺子后来没有迁进租界,但他门口那盏红灯笼一直挂着。灯笼上“同乡”两个字在风里轻轻晃着,老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能看到。
而那两个倭国税务吏,后来再没有进过陈记汤圆铺的门。收税的日子照常来,但每次都是在门口站着等,等陈老板把税单拿出来,他看完之后缴钱,拿了收据就走。不进门,不拍桌子,不瞪眼。
老街上其他几家南方来的铺子,看到这个变化之后,有人托方会长去公署打听登记的手续。方会长把情况报给了孙专员。孙专员说:“租界里的位置有限,等扩建。但铺子在租界外面的,我可以帮他们协调税务上的事。”
消息传开之后,老街南端那几家南方铺子的掌柜,看陈老板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觉得陈老板是个外乡人,跟自己一样,在倭国人的地界上熬日子。现在他们知道,陈老板虽然铺子没进租界,但背后有人说话了。
那个说话的人,在老街北端,在租界里面,在一面金色闪电的旗下面。
这件事之后不久,方会长把下关华侨商会的名册重新整理了一遍。他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专门标注了铺子在租界外的南方商户名单,旁边用铅笔写着:“可协调税务,可协助纠纷,不纳入租界管理但可保护。”
写完他把名册合上,放在抽屉里。窗外老街上的风还在吹,旗还在翻。港区的吊机声和码头上的搬运声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灌进来。
行政公署的灯亮到很晚。孙专员坐在桌边,把当天的登记表和巡逻日志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日志末尾写了一行字。
“本日无异常。另,租界外南方商户数家咨询迁入手续,已答复待扩建后安排。陈记汤圆铺税务纠纷已协调解决。”
写完他把日志合上,关了台灯。屋外的夜色里,老街南端那盏红灯笼还亮着,在暗色的街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更远处,港区锚地的货船锚灯在夜色中明灭不定,被涌浪推着微微起伏。
而老街北端,租界公署门口的旗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旗面上的金色闪电被港区的灯光映出一层暗淡的反光,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第二天清晨,添京的回电到了下关。方文远在电文末尾加了一行批注,是陈铮的原话。
“租界内是租界内,租界外是租界外。但只要是华人,在倭国地界上受了欺负,能帮的都要帮。一街之隔,两种待遇,让他们自己看,看完了就知道该往哪边走。”
孙专员把电文看完,折好放进文件夹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老街上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码头上的煤烟味。远处租界门口的旗在晨风里展开,金色闪电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亮色。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坐下,翻开当天的登记簿,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窗外老街上的脚步声和推车声渐渐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