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的问题不是从官方来的,是从街面上来的。
挂牌之后的第五天傍晚,老街上一间卖倭国瓷器的小铺子被砸了。铺主是个倭国人,姓田中,六十多岁,在老街开了三十多年店,跟华人商铺一直相安无事。
砸铺子的是三个浪人打扮的年轻人,进店之后用棍子敲碎了货架上的几摞瓷碗和瓷盘,把柜台上的钱匣子抢走了。
田中报了警。下关警察署派了两个人来看了看,做了笔录,把碎瓷片扫到一边就走了。第二天没有下文,第三天也没有。田中坐在铺子门口发呆,地上的碎瓷片还没有清干净。
这件事本来跟华人商铺没关系,但方会长听到消息之后去看了看,回来跟孙专员说了一句:“那三个浪人,之前也去过我们老街东头那家杂货铺,老板没开门,他们骂了几句就走了。现在砸了倭国人的铺子,警察不管,下一步可能就是砸我们。”
孙专员听完之后没有多说,让何副中队长把巡逻频次从两小时一次改成一小时一次,夜班加一组。另外,他让方会长把老街上的华人商铺掌柜们重新召集起来,开了一次会。
会上孙专员说了一件事:“从今天起,租界内的华人商铺,任何倭国警察不得进入执法。有纠纷找治安队,有麻烦也找治安队。治安队管不了的,报到我这里,我来处理。”
有人问:“那要是倭国警察硬闯呢?”
孙专员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们不敢。”
散会之后,方会长留下来多坐了一会儿。他等其他人走了之后,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压低了声音。
“孙专员,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下关这边,除了我们北方来的商号,还有几家南方来的铺子。上海来的、宁波来的、福州来的,都是金陵那边的人。他们之前跟我们一样,被倭国警察收‘保护费’,被浪人敲诈,报了警没人管。”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们来了之后,事情不一样了。前天,老街南头那家宁波汤圆铺子的陈老板,被两个倭国警察上门收‘治安费’。陈老板说没钱,那两个警察拍桌子瞪眼,说要封铺子。正好治安队的巡逻组经过,何副中队长进去看了一眼,那两个警察立刻把嗓门压下来了,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走了。”
“后来呢?”孙专员问。
“后来陈老板跑到我这里来,问能不能也挂北方的旗。我跟他说,旗不能乱挂,但你可以到公署去登记,登记之后就是租界内的商户,治安队一视同仁。”
方会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孙专员的眼睛。
“但陈老板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说,‘我在这开了十几年铺子,给他们交了十几年税,出了事没人管。你们北方人一来,倭国警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现在才知道,人在外面,有靠山跟没靠山,差得有多远。’”
孙专员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他没有立刻接话。
陈老板的汤圆铺子最终没有登记成租界商户,因为他的铺面在老街南端,正好在租界边界线外侧大约二十米的地方。
孙专员没有把边界往外扩,也没有破例。但他让何副中队长把巡逻路线往南延伸了一段,经过汤圆铺门口。
何副中队长照办了。治安队的巡逻组每次经过汤圆铺,都会放慢脚步,朝里面看一眼。那两个倭国警察后来再没有来过。
陈老板没有多问什么,但他在铺子门口挂了一盏新灯笼。灯笼是红色的,上面没有字,但老街上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消息在老街上传开之后,又有两家南方来的铺子搬进了租界范围内。一家是汉口来的绸布庄,一家是广州来的药材行。
两家铺子的掌柜都到公署登了记,拿到了行政公署的商户凭证。凭证是一张白底黑字的卡片,上面盖着金色闪电印章,挂在铺面门口。
挂着这张卡片的铺子,治安队的巡逻组每天经过三次,风雨无阻。倭国警察从此再没有进过任何一家挂卡片的铺子。收税、查证、盘问、刁难,统统消失。
而一街之隔的南方铺子,日子还是老样子。倭国警察上门收税的时候,嗓门还是那么大,拍桌子的手劲还是那么重。区别只在于,他们拍完桌子出门之后,会朝街对面那排挂着金色闪电卡片的铺子看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开。
十一月上旬,下关租界的第一批登记工作完成。公署门口贴出了告示,列着租界内的商户名单和边界简图,旁边用大字写着治安队的巡逻路线和值班电话。
同一天,方会长把下关华侨商会的牌子从原来的旧铺面摘下来,搬进了租界内的一间新租的铺面。铺面不大,但门口挂了旗,旗面上金色闪电在午后的阳光里展开,被海风吹得平直。
那面旗在老街上升起来的时候,街上不少人都抬头看了一眼。有华人掌柜站在自家门口,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回铺子干活。也有倭国商人从对面的铺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老街南端那家宁波汤圆铺子的陈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旗,然后转身回铺子,把门口那盏红灯笼摘下来,换了一盏新的。新灯笼上写了两个字——“同乡”。
何副中队长那天傍晚带着巡逻组经过汤圆铺门口时,陈老板从铺子里端了一碗汤圆出来,站在门口等着。巡逻组走到门口时,他把碗递过去。
“天冷,吃碗热的。”
何副中队长站住了,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圆,又抬头看了看陈老板。
“铺子不在租界里,但巡逻路线从这儿过。”陈老板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不碍事。”
何副中队长接过来,吃了一口。后面的几个巡逻兵也各自接了一碗。五个人站在汤圆铺门口,端着碗,吃得很快。吃完之后把碗还给陈老板,道了声谢,继续往前巡逻。
陈老板收碗的时候,看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有事到公署找我——孙。”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抬头朝老街北端看了一眼。租界方向的旗还在风里翻着,金色闪电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