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深夜。
下关港的潮水正在退去。关门海峡的风从北面灌进来，把老街上的旗杆吹得吱呀作响。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只野猫在巷口翻着垃圾堆。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拖出几团模糊的晕圈。
租界公署后院那间仓库的门从里面反锁着。沈默蹲在地上，面前是两只撬开的铁皮箱。箱盖翻在一边，里面码着炸药、引信和弹片。他拿起一块弹片在手里翻了一下，边缘的锈迹和划痕跟倭国军械库里的旧弹壳对得上。
他把炸药从箱子里取出来，按事先算好的量装进一只铁皮罐里。引信拧上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确认螺纹咬合的声音是实的。然后把铁皮罐放进那只旧木箱，木箱搁在值班室角落的暖气片旁边。
定时装置是一只旧闹钟，外壳生了锈，指针走动的时候有轻微的嗒嗒声。他把闹钟的指针拨到两点四十分，跟铁皮罐上的引信连了一根细铜丝。铜丝绷得不松不紧，门一推开，木箱翻倒，铜丝扯动引信，触发。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闹钟的指针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嗒嗒声一直在响，一秒一下，不急不慢。
他推开后门出去了。门没有锁，留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灌进去，吹得值班室里的旧报纸沙沙响。他沿着后巷走到街面上，在对面一家关门歇业的米铺屋檐底下站定，把外套领子竖起来。
街上很安静。远处的关门海峡方向偶尔传来一声货轮的汽笛，拖得长长的，被海风吹散又聚拢。
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三个小时。
三点差一刻的时候，他听到了那声爆炸。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人把一床厚棉被从楼上扔下来砸在地上。
公署方向腾起一小团烟尘，被夜风一卷就散了，没留下什么痕迹。几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碎片落在石板路上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撒了一把碎瓷片。
沈默在原地站了两分钟，等烟散得差不多了，才从屋檐底下走出来，穿过街面，从公署后门进去。后巷里没有人。
他推开值班室的门，里面一股硫磺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暖气片旁边的墙角被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缺口，碎砖和木屑散在地上，值班室的桌子被冲击波推歪了，桌上的茶壶和几只搪瓷杯摔在地上，碎瓷片铺了一地。
窗户的玻璃全碎了。窗框上的木条有几根被弹片削断了，茬口很新。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灰泥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木板条。
沈默蹲下来，从墙角捡起一块弹片在手里翻了一下。弹片边缘卷曲，表面熏黑，但还能看出九七式手榴弹的弧形轮廓。他把弹片放回原处，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然后朝门外招了一下手。
拍照的人从后门进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背着一只旧皮箱，箱子里装着一台折叠式相机和几块玻璃底片。
他进门之后没有多问，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取出相机，先对着值班室的全景拍了一张。镁光灯闪了一下，在黑暗的房间里炸开一团白光，把满地的碎砖和碎玻璃照得清清楚楚。
沈默站在门口，看着拍照的人换角度。废墟全景、窗户碎片、值班室内部、弹片特写。
每一张都拍了两遍，一张正面，一张侧面。拍到弹片的时候，拍照的人蹲在地上，把镜头凑得很近，镁光灯连闪了三次才换下一个位置。
前后用了不到半个钟头。拍照的人把相机收好，底片装进一只黑色布袋里，扎紧袋口递给沈默。沈默接过来塞进外套内袋，朝后门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走。”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沿后巷绕到公署前面。何副中队长已经带着治安队的人在公署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被爆炸声惊醒的附近居民站在警戒线外面探头探脑，被治安队的人挡了回去。
孙专员站在警戒线内侧，看到沈默走过来，朝他点了一下头。沈默从内袋里取出那只布袋，递过去。
“底片在里面。天亮之前冲洗出来，跟加急电文一起发回添京。”
孙专员接过布袋，交给旁边站着的通信干事。干事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大概是第一次经手这种事。孙专员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别抖。拿去冲洗，该怎么做怎么做。”
干事应了一声，抱着布袋往公署里间走了。
沈默站在警戒线旁边，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塞进口袋。他朝老街两头看了一眼，街面上安静得很，只有风吹着旗杆的吱呀声和远处潮水拍打岸壁的闷响。
“明天早上，这里的事就会传开。”孙专员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附近几家铺子的掌柜都醒了，有人看到窗户碎了的。”
“让他们看。看到了才好，省得我们自己往外传。”
沈默把外套领子重新竖好，朝码头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署门口那面旗。旗在夜风里翻着，看不见颜色，只能看到一面深色的布在黑暗中翻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响了几下就被海风卷走了。
添京那边，陈铮在凌晨四点收到了孙专员的加急电文。值班参谋把他从床上叫醒的时候，他披着外套坐在床沿上看完了那几个字：“下关租界遭炸弹袭击，治安队值班室被毁，有人员伤亡。初步判断系倭国军方势力所为。”
他把电文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办公室。方文远、沈默和雷战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沈默是坐夜船回来的，身上的外套还带着海风的咸味。
陈铮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封电文放在桌面上，然后把方文远昨晚拟好的通电稿拿过来。他拿起笔在末尾改了一处措辞，把“我方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改成“我方将行使自卫权”，然后把通电稿递给方文远。
“发。全频段明码，所有频道同时播。让全世界都听到。”
方文远接过通电稿转身出去了。陈铮转向沈默。
“照片什么时候到？”
“天亮之前。孙专员那边冲洗好之后随第二封电文发。现场照片，弹片特写，窗户碎片。全部都有。”
“发。和通电一起发。”
他又转向雷战。
“舰队命令。第一舰队即刻出港，目标倭国海。第二舰队从苔北出港，目标东海北部。第三舰队从倭国海西部进入对马海峡，封锁关门海峡。第四舰队从海参崴出港，经宗谷海峡进入倭国海东部，封锁津轻海峡。两栖作战群跟在第四舰队后面，在北海道以北待命。”
雷战把命令一条一条记下来，转身往通信室去了。
陈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封电文又看了一遍。窗外天还没亮，添京的夜色中只有远处港口方向有几盏锚灯还在亮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面朝东方。从添京到东海，从东海到倭国列岛，那片海面上，四支舰队正在同时向倭国列岛合拢。
再过两天，它们就会抵达指定位置。然后，那道他等了一年的门缝，就会被彻底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