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之后,陈铮没有回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往通信室走,路过方文远那间屋子的时候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打字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偶尔停几秒,大概是方文远在斟酌措辞。他没推门,继续往前走。
通信室在走廊尽头,值班的报务员正坐在收发机前面抄报。看到陈铮进来,站起来想敬礼,被他摆手按了回去。
“给下关发报。让孙专员明天上午到添京,当面谈。”
报务员应了一声,戴上耳机开始按键。陈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台老式收发机上一排一排的指示灯,然后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中午,孙专员从下关赶到了添京。他坐了一夜的船,进办公室的时候外套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陈铮让他坐下,把桌上那份倭国列岛地图推过去。
“下关租界,公署后院那间仓库。”陈铮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炸弹从那儿运到一楼值班室,引信用倭国制式,弹片也准备倭国货。”
孙专员听到这里,问了一句:“值班室那边怎么安排?晚上谁在?”
陈铮把铅笔搁在地图上。
“不用安排。炸空屋子。”
孙专员没接上话。
“炸弹炸的是空房间。炸完了拍几张照片就行。废墟、碎砖、破窗户,远看近看都像那么回事。”
孙专员沉默了几秒。
“那通电里说有人伤亡,总得有人吧。照片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外面的人会起疑。”
“照片只拍现场。废墟、弹片、窗户碎片。不拍人。”
孙专员还想说什么。沈默从旁边插了一句。
“要不,找个自己人,在身上绑点东西,拍一张。哪怕不真炸,做个样子也行。”
陈铮看了沈默一眼。
“不用。”
他把桌角那份沈默整理好的现场拍摄方案推过去。
“你看这个。废墟全景、窗户碎片、值班室内部、弹片特写。有这几张就够了。报纸上登出来,读者看的是照片,不是活人。他们看不到人,就会自己想象。想象出来的伤亡比真拍出来的更让人信。”
孙专员把方案拿起来翻了一遍,放在桌面上。
“那通电里写‘两人阵亡、一人重伤’,数字怎么来的?”
“编的。数字不用太精确,模糊一点反而像真的。两个死的,一个伤的,都是本地治安队的人,名字也不用列。就说‘数名治安队员在袭击中伤亡’,具体多少让外面自己去猜。”
孙专员把方案折好放进公文包。
“仓库那边谁去安排?”
“沈默亲自去。明天晚上到下关,带着炸弹和拍照的人。炸弹安在值班室角落,定时装置定在凌晨两点四十分。炸完之后,拍照的人进去取景,前后不超过一个钟头。天亮之前沈默撤出来,照片随加急电文一起发回添京。”
“倭国那边要是有人来问呢?”
“不答。爆炸一发生,你立刻封锁租界,任何倭国人不得进入。有倭国官方的人来问,就说‘正在调查,有结果会通过外交渠道通报’。拖到通电发出去,后面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孙专员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我今晚就回下关。”
当天下午,沈默来了。
他带了一只文件袋,里面是炸弹改装的技术参数和炸药来源的说明。陈铮翻了一遍,确认引信和弹片全部是倭国陆军制式,看不出任何老邢兵工厂的痕迹。
“炸药从哪来的?”
“去年在华北缴获的,倭国独立混成旅团的弹药库。一直存着没用,这次正好派上用场。弹片是从废弃的九七式手榴弹上拆的,引信也是。全部原装倭国货,连锈迹都对得上年份。”
陈铮把文件袋合上递回去。
“现场布置谁去?”
“我自己去。爆炸前一天晚上到下关,跟孙专员碰头。炸弹安放位置、引爆时间、引信装置,全部我最后确认一遍。拍照的人我也带过去,是情报局自己的人,摄影技术过关,嘴也严。”
沈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司令,我多问一句。真不用做个假伤口什么的?万一有人要查呢。”
陈铮把桌角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谁来查?国际社会派调查团?等他们走完程序,欧战都打完了。倭国人自己查?他们连租界都进不来。就算他们拍了照片发回东京,那照片上除了碎砖头还有什么?番茄汁抹在衣服上拍一张,看着像血。碎砖头配个假血衣,够了。”
沈默把文件袋收进公文包。
“明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铮叫住了他。
“照片多拍几张。远景、近景、特写。回来之后方文远那边挑,挑剩下的全部归档,不留底。报纸上登出来的,要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出了大事。实际上出了什么事,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沈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沈默走了之后,雷战进来了一趟。他手里拿着一份舰队调动的时间表,上面列着各舰队从当前位置到指定待命海域的航程和预计抵达时间。
“第一舰队已经从添京港外锚地起航,按目前航速,三天后能到对马海峡西口。第三舰队在倭国海西部,离对马海峡一天航程。第四舰队从海参崴出发,两天后到宗谷海峡。两栖作战群跟在第四舰队后面,晚半天。”
“航空兵呢?”
“Me-262中队已经转场到海参崴和库页岛南端的备用机场。B-29编队在添京和奉天待命,接到命令后六小时内可以升空。”
陈铮把时间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封锁线建立的时间卡在爆炸后第三天。舰队提前到位,但不封锁,等通电发出去之后再动。通电之前,所有舰艇保持无线电静默,不得暴露位置。”
雷战把命令记下来,转身出去了。
当天傍晚,方文远把通电稿送了过来。初稿写了满满两页纸,陈铮看完之后改了几处。把“我方被迫采取行动”改成了“我方忍无可忍”,把“希望国际社会理解”整段删掉,末尾加了一句“直至倭国彻底解除武装、接受北方驻军监督为止”。
“通电发出之后,金陵那边肯定会有反应。陕北也会有。你提前准备好回电口径,就说‘自卫反击,与各方无关’。”
方文远推了一下眼镜。
“金陵那边好办,他们除了发几封电报骂一骂,做不了别的。陕北可能会问我们要不要配合,回电就说‘暂时不需要’。”
“嗯。锳国和镁国那边呢?”
“锳国驻上海总领事肯定会问。回电就说‘正在调查,有结果会通过外交渠道通报’。镁国那边也一样。措辞客气一点,但核心就一条——这事我们已经决定了,没有商量余地。”
陈铮把通电稿还给方文远。
“行。就按这个口径准备。”
方文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下关那边,孙专员已经出发了?”
“下午的船。”
方文远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