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会,人来得比预想的多。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方文远、沈默、雷战、孙立成、楚天雄、刘长山、郑远帆、郑远山,一个不落。
连老邢都从兵工厂赶过来了,坐在靠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个搪瓷杯,杯底磕掉两块瓷。
桌上摊着倭国列岛的详细地图,旁边摞着各舰队的部署状态表和陆军集结进度报告。地图边角用茶杯压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纸页哗哗响。
陈铮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铅笔。他没绕弯子。
“欧战最多还有大半年。按照我的分析,德国吞了捷克,下一步就是波兰,英法必然宣战。等欧洲打起来,我们的机会就来了。但有个前提——倭国必须在那之前被彻底解决。”
他把铅笔搁在桌上。
“现在的局面是,和约签了,租界设了,倭国表面上服软。但他们的陆军还在,海军残部还在,天皇还在。这些东西只要还在,倭国就随时可能在我们西顾的时候从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出兵的理由。不是抗议,不是照会,是全面进攻的理由。谁有想法,说。”
雷战先把铅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在桌上转了一圈。
“最简单的是边境事件。我们在宗谷海峡巡逻的舰队和倭国巡逻艇擦枪走火,对方先开火,我们反击。然后以自卫为由升级冲突,直接南下。”
沈默听完就摇头。他坐在桌尾,面前摊着那本永远随身带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擦枪走火经不起查。国际社会会要求双方提交航行日志和电台记录。我们有,倭国的巡逻艇也有。到时候真相很难掩盖。谁先开的火,时间点、方位、弹道,都能对出来。”
楚天雄把椅子往前拖了一下,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那就打他们一艘船。不要留活口,然后说是他们先动的手。死无对证。”
沈默还是摇头。
“无对证等于无法证明。国际舆论不会因为一方的说法就信谁。最后只会变成各执一词的罗生门。”
孙立成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北海道演习。他们的参演兵力超过了两万,已经远远超出本土防御的合理规模。我们可以把这个定性为军事挑衅,然后要求他们立即撤出演习区域,接受核查。他们肯定不接受,我们就以此为由采取行动。”
方文远在旁边翻开笔记本,推了一下眼镜。
“这条也走不通。演习在倭国本土进行,国际法上他们有权在自己领土上调动军队。我们如果以‘演习规模过大’为由动武,会被定性为侵略。”
刘长山蹲在门口那把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听了一圈,把烟从嘴边拿下来。
“那要是他们自己内部出事呢?比如,某个激进的少壮派军官团体发动兵变,控制了某个港口,宣布废除和约,然后向我们的舰艇开火。我们反击,顺手把整个列岛都收了。”
沈默把目光转过去。
“兵变需要人。我们在倭国境内没有武装力量,怎么策动兵变?除非我们有人在他们军队里。”
“那就派人进去。”
“来不及。从物色人选到渗透进倭国军队核心层,至少要半年以上。欧战不等我们。”
郑远帆一直没开口。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倭国海防图。这时候他把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从军事角度说,我们封锁对马海峡、宗谷海峡、津轻海峡,三面合围,倭国本土就是一盘死棋。问题是封锁之后怎么收场。国际社会不会坐视不管,特别是锳国和镁国,他们在太平洋都有利益。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封锁本身就会被定性为侵略行为。”
郑远山接了一句。
“两栖登陆更需要理由。没有理由就登陆,那就是入侵。以后我们在国际上说话就没人听了。”
老邢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往前面探了探身。
“我也说一句。打倭国,兵工厂这边没问题,弹药储备够,产能也上得来。但打完之后呢?占了那么大的地方,谁来管?行政人员缺口本来就大,再往倭国撒几千人,其他地方就要空。得想清楚。”
陈铮听着每个人说话,一直没有插嘴。
雷战的擦枪走火太容易被拆穿。楚天雄的杀人灭口太拙劣。孙立成的军事演习说不通。刘长山的兵变策动没时间。郑远帆说的对,没有理由的封锁就是侵略。老邢问的更实在——打下来之后怎么管。
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还在,跟添京指挥部里那条一模一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添京那间办公室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快速翻着这些年看过的东西。历史资料、战报、情报摘要,甚至穿越前在网上刷过的那些帖子。关于战争,关于阴谋,关于那些被写进历史教科书里的“意外事件”。
然后,一个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九一八。
他睁开眼,坐直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倭国列岛地图上。地图旁边放着一份沈默整理的倭国军力现状简报,封面上印着金色闪电标记。
“柳条湖。”他忽然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什么?”
“大家还记得九一八事变吗?”陈铮把地图拉过来,手指点在本州岛西端的一个位置,“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倭国关东军在南满铁路柳条湖段炸了一段铁轨,然后嫁祸给炎夏军队。’’
‘’以此为借口炮轰奉天北大营,发动了侵华战争。整个侵华战争的起点,就是一次自导自演的爆炸。”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倭国人能干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干?”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文远把笔记本合上,推了一下眼镜。
“你是说,我们在租界里制造一场爆炸,然后嫁祸给倭国?”
“对。”陈铮把地图上的下关租界位置圈了一下,“租界是我们自己的地盘。爆炸发生在租界里面,那就是对我们领土的袭击。爆炸之后,我们‘发现’倭国军方参与的证据,或者至少是‘无法排除倭国军方参与的可能性’。有了这个理由,出兵就是自卫反击。”
沈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爆炸规模需要控制。太大,国际社会会怀疑我们自导自演。太小,伤亡不够,出兵的力度就上不去。”
“不用太大,但要死人。”陈铮把铅笔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治安队的人,行政公署的人,随便哪个岗位的。死几个自己人,才能让全国老百姓真的愤怒起来。死了人,报仇就是天经地义。”
雷战把铅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舰队那边需要提前部署。爆炸一旦发生,最快六小时内就能完成对马海峡和宗谷海峡的封锁。但舰队出动之前需要请示、需要命令、需要时间,这些都要提前准备好。”
“提前准备。”陈铮点了点头,“今天开始,各舰队进入二级战备。郑远帆,第三舰队从琉球北上,在倭国海西部待命。郑远山,两栖作战群从海参崴出发,到宗谷海峡以东待命。林远山,第一舰队在添京港外保持待机,接到命令之后立即出港。”
他又看向孙立成和楚天雄。
“地面部队同步准备。第一军从东北向镐丽半岛南端集结,第二军从华北向山东半岛方向移动。刘长山,第六军从库页岛和海参崴向宗谷海峡方向靠拢。海军陆战队师在海参崴完成登船准备,两栖作战群出发之后跟船行动。”
刘长山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边拿开,在桌角上磕了两下。
“这个方案,还有一个漏洞。”
“说。”
“爆炸之后,倭国肯定要派人来调查。万一他们的调查人员发现了炸弹的来源——”
陈铮把桌角那支铅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不给他们派人来的机会。爆炸一发生,我当天就发表通电,不给他们反应时间,不给国际社会调停的机会。
通电和出兵的命令同时下达,舰队在爆炸后十二小时内完成封锁。等倭国反应过来要解释的时候,我们已经打上门了。”
沈默在旁边补了一句。
“证据方面,我让人提前准备。用缴获的倭国炸药改装,引信和弹片都用倭国制式。爆炸之后在废墟里‘找到’这些残骸,照片随通电一起发。”
陈铮把铅笔搁在桌面上,站起来。
“就按这个来。老方,你负责通电稿。沈默,你负责现场布置和证据准备。雷战,你负责舰队协调。孙立成、楚天雄、刘长山,你们负责部队集结和登陆方案。郑远帆、郑远山,你们负责海上封锁和两栖投送。”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十天之内,所有准备完成。第十一天晚上,引爆炸弹。第十二天早上,我发通电。第十三天,舰队抵达倭国各主要港口外海。”
孙立成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那个炸弹,装在哪儿?”
陈铮想了想。
“下关。租界刚挂牌,根基最浅,出事了最容易往倭国地方势力身上推。而且下关在关门海峡北岸,离本州和九州都近,爆炸之后舰队的反应时间最短。”
方文远把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
“我今晚把通电稿拟出来,明天给你看。”
陈铮点了点头。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几声闷响。
老邢把搪瓷杯从膝盖上拿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倭国列岛地图,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陈铮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把那卷地图重新展开,铺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从下关的位置出发,沿着倭国列岛的海岸线走了一圈,经过关门海峡、对马海峡、宗谷海峡、津轻海峡,最后收回来,停在本州岛中部的某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