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一晃就过去。
鸡叫三遍,天边朦朦泛白。
登记过名字的二十七名杂役,早早来到杂役院大门口集合。大家扛竹筐、拿小镰刀,站在院子里等候号令。
天刚亮,人就齐了大半。有人蹲在地上啃干粮,有人检查手里的镰刀,还有人不时往大门口张望——都在等那最后几个名字。
队伍排得整整齐齐,可人头的数,一眼就数得过来。胖三来回点了两遍,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
可依旧差三个人。
胖三急得来回原地跺脚,鞋底都快把地面踩出坑来:“能问的全都问遍了,实在挖不出人手!”
石六跑的满头大汗回来,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杂役院能动员的闲散人力基本全部挖掘完毕。剩下的,要么已经被别的差事预定,要么打死不愿意承担半分风险。
该跑的门都跑过了,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石六把消息板上能点的名字,翻来覆去点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挑不出一个闲着的。
王柱这个主意,听着糙,可糙有糙的道理——人手不够,自己顶上,既是补缺,也是表态。跟着干的,连头头都下了场,底下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十七对比三十,区区三个人的缺口,足以让赵先生判定任务失败,交易作废,到手的路条直接化为泡影。
王柱站在队伍里面皱起眉头出主意:“要不,我们仨自己顶上充人头?我、胖三、石六,我们三个也去药圃干活,刚好凑齐三十!”
胖三一拍大腿差点蹦起来:“对啊!我咋没想到!”
可问题紧跟着就冒出来。
胖三本来该留下来看守墙角那一大堆破烂杂物,石六负责院内联络消息。他俩全都跑去东峰干活,院子这边一大堆没人看管的破烂,保不齐就有人顺手摸走一大半。
两头的分量,都不轻。一边是到手前夜的路条,一边是换笔墨的全部本钱。易燃在心里把这本账翻来覆去地算,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胖三眼巴巴看着大队伍,心里痒得像猫抓。可他也清楚,那一堆破烂,是换笔墨的本钱,本钱没了,路条到手也是白搭。
两边顾此失彼,陷入两难死局。
易燃眉头紧锁来回踱步。凑人头完成对外交易,和留守看守全部本钱,两件事没法同时兼顾。
“所有人全都跑去东峰,那一堆破烂无人看管。等我们回来,十有八九要少一大半。那一堆破烂,是我们换取笔墨的全部本钱,万万不能出事。”
本钱丢不得,对外的人手名额又必须凑齐。
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瘦小身影,默默从巷子阴影里面走了出来。
三个人,三个名字,添进名册的那一刻,胖三的嘴都咧到了耳根。
阿炭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写得极用力。易燃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忽然想起后院那堆劈得齐齐整整的柴——这人的活,从来不用人操心。
是阿炭。
阿炭,院里沉默寡言的哑巴杂役,不会开口说话,只能靠木炭写字比划交流。平日里安安静静埋头干活,存在感低到很多人经常忘掉有这么一号人物。
阿炭在院里干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他从不跟人争活,也从不跟人红脸,像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活在杂役院的角落里。可易燃见过他干活的架势——手稳,心细,一个人能顶两个人。
他弯腰拿起一块木炭,俯身在泥土地面刷刷写下一行字:【我算一个。】
交代完最后一条,易燃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上山头,这一趟,该出发了。
众人全部一愣。阿炭平日里极少掺和院里各类差事,今天居然主动站出来补缺。
队伍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胖三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挨个拍着三个新来的肩膀:“好兄弟,回来请你们喝糊糊!”
紧接着,又有两个平时很少露面的杂役一前一后走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腰里别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是院里出了名的闷葫芦;后面那个,是前些日子从山下招进来的新丁,话也不多。两个人往队伍里一站,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两个人加上阿炭,不多不少,正好补齐最后的三个人头。
易燃站在门口,看着队伍走远,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干活归干活,别逞能!”队伍里有人回头,笑着应了一声:“晓得!”
三十人!全员凑齐!
胖三嘴上答应得痛快,眼睛却一直追着大队伍的背影,直到那串人影拐过山脚,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胖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他万万没想到,山重水复,最后是三个平时最不起眼的人,把这盘棋走活了。
胖三长长呼出一大口气,声音都带上一点颤音:“我的妈呀!总算凑够了!差点直接凉凉!”
临出发之前,易燃抓紧短短片刻打坐,五行经脉依旧疯狂泄露灵气。心底暗自感慨,继续靠苦修过日子,不靠做生意,自己死定。
三十人的队伍简单划分三小队,每队指定小领头,反复叮嘱药圃干活规矩,不许偷懒,不许损毁灵草。
易燃把话压得很低:“活要干得漂亮,更要干得干净。崔管事那边,眼睛毒着呢。”众人点头,没人吭声。
全部交代完毕,浩浩荡荡队伍向着东峰药圃开拔,听候崔管事调遣。
胖三本想跟着队伍凑热闹,被易燃拦下来。
“胖三,你留下来死守墙角那堆破烂杂物,半步都不许随便走开,这是我们全部本钱。”
胖三虽然心里痒痒想去看热闹,但分得清轻重,重重点头拍胸脯:“放心!少一根兽骨我跟人拼命!”
胖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真要把那堆破烂看到眼睛里。易燃拍了拍他的肩:“信你。”
石六跟着大队伍一同前往东峰,一边干活一边观察峰上工钱发放情况。
三十人的大队伍渐行渐远。
石六的差事,比干活更重——他要盯着工钱,看着账,把峰上的一举一动都记在心里。这些,都是往后跟执事堂打交道的底气。
院子里面只剩下易燃、胖三,还有那堆堆成小山的零碎旧物,以及那块空空荡荡的大木板。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门板吹得吱呀作响。易燃蹲在门槛上,望着那堆破烂,心里却一点不慌——人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就看活干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