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妥当。
易燃把要带的物件一样一样清点:厚厚一沓抄写好的业务台账副本,压得麻纸微微发皱;两张临时路条,贴身收好;还有一小包路上应急的干粮。石六在一旁帮着把卷宗捆扎好,又检查了一遍封皮。临出门,胖三追上来,往易燃手里塞了两块干饼:“路上别饿着,谈成谈不成,肚子不能空着。”易燃接过来,笑骂一句,揣进怀里。阿炭站在门口,朝他们点了点头,示意院里交给他。
易燃带上石六,怀里揣好厚厚一沓抄写完毕的业务台账副本,申领临时路条,动身下山前往百草堂。胖三留守杂役院,看守消息板与木炭罐;阿炭依旧留在院内,负责日常的暗中警戒。
百草堂坐落于坊市最繁华的一段街上,铺面宽大,进出人流络绎不绝。柜台之后药香浓郁,各类草药一排排整齐陈列。
易燃站在百草堂门前,抬头打量了一眼:三间门面打通,纵深足有寻常铺子的两倍,柜台上摆着一排排锡制药罐,伙计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褂,在柜台后头忙得脚不沾地。这样的排场,一看就知道不是小打小闹的买卖。石六在旁边低声道:“沈老在这儿经营了几十年,坊市上提起百草堂,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易燃点点头,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掌柜沈老是个头发半白的老者,在坊市经营药行几十年,阅人无数,为人做事滴水不漏。
一开始伙计见到来的是两名落日宗杂役,神色便有几分轻视。
那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两位,这是百草堂,沈掌柜平日里事务繁忙,不是谁都能登门谈合作的。若是小打小闹的短工生意,找下面管事即可。”石六听了,脸色有些发沉,正要开口,被易燃伸手拦住。易燃不卑不亢,道:“劳烦通传一声。我们是落日宗杂役消息板的,带了过往的业务记录,想请沈掌柜过目。若掌柜看后觉得不值得一谈,我们立刻告辞。”伙计见他们态度平和,不像来闹事的,这才勉强道:“那你们等着,我进去问问。”
伙计进去通传的工夫,易燃和石六就站在百草堂的前厅等着。厅里药香很浓,四面架子上摆满大大小小的药匣,一看就是老字号的做派。等了好一会儿,伙计才出来,脸上那点轻慢的神色,已经收了七八分:“掌柜的说了,让你们进去。”易燃道了声谢,跟着伙计穿过前厅,绕过一扇隔扇门,进了内堂。沈老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盏茶,见二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落日宗的?坐下说话。”
易燃和石六在偏厅等着,一盏茶的工夫,又一盏茶的工夫。石六坐不住,起身走到门口张望了两回,又退回来。易燃倒稳得住,捧着茶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他知道,老字号谈生意,急不得,越急越掉价。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伙计才进来,道:“掌柜的请两位进去。”易燃放下茶碗,整了整衣襟,朝石六点了点头。两人这才起身,穿过长廊,往内堂走去。进了内堂,沈老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盏茶,见二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落日宗的?坐下说话。”
“沈掌柜平日里事务繁忙,不是什么人都能登门洽谈合作。”伙计语气淡淡的,“若是小打小闹的短工生意,找下面管事即可。”
石六正要开口争辩,易燃伸手拦住。将抄写的厚厚一沓台账副本递过去。
“劳烦把这份记录呈交沈掌柜过目。若是掌柜看完之后觉得不值得一谈,我们立刻告辞离开,绝不纠缠。”
伙计见对方态度平静不纠缠,便抱着卷宗往里屋送。
等待的时间格外熬人。胖三不在旁边,要是胖三在,怕是要来回原地转圈。
易燃和石六在偏厅坐着,伙计上了茶,又退了出去。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石六坐不住,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易燃倒还稳得住,端着茶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目光落在厅堂墙上挂着的药价牌上,把几味草药的价钱默默记在心里。他知道,沈老这一关,靠的不是嘴皮子,而是他手里那沓厚厚的台账——真金白银的干活记录,比什么话都管用。
过了好一阵子,里面传来传唤,请二人进内堂相见。
走进内堂,沈老坐在椅子上,手里正翻阅那一堆台账副本。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落日宗杂役消息板的业务记录。”沈老放下卷宗,目光落在易燃身上,“我看了你们过往对接作坊的记录,人员登记、酬劳结算、风险提示,样样写得清楚。看得出来,做事还算规整。”
先给出一句肯定,但是话锋一转。
“不过,作坊短工,跟进山采药分拣的活,完全不是一回事。进山采药,要跑荒山野岭,有野兽、毒虫、瘴气。人员伤亡风险比坊市干活高出数倍。一旦出事,善后麻烦无穷。”
沈老把风险直接摆上台面。百草堂之前吃过亏,就是合作方把控不住进山之后的各类风险,闹出人命官司,药行跟着受牵连。
易燃听得明白,沈老这话,既是说风险,也是在说往事——百草堂以前吃过进山活的大亏,闹出过人命官司,药行的名声差点搭进去。所以这一回,人家把丑话说在前头,不是为难人,是怕再踩一回坑。易燃想了想,道:“沈掌柜放心。进山的规矩,我们一进山就立死:人员先筛,体弱的不去;小队分好,各自有人带队;风险反复宣讲,毒虫野兽摔落,一样不落。真出了事,木炭罐的伤药,我们提前备足。”沈老听了,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那一沓台账上,半晌才点了点头。
易燃把沈老的话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沈老肯把丑话说在前面,说明他还愿意给机会;若是连丑话都不说,那才是真的没戏。他想了想,道:“沈掌柜的顾虑,我们想过了。进山的规矩,我们立得住:体弱的筛掉,小队的带队,风险讲透,伤药备足。头一单,我们可以先立军令状:若是规矩没守住,出了大事,消息板往后不再接百草堂的活,绝无二话。”沈老听了,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沈掌柜顾虑,我们心中清楚。”易燃缓缓开口,“若是未来合作,进山人员要经过筛选,不许身体孱弱之人进山;分组设小队长;进山之前把毒虫野兽风险反复宣讲;干活归来依旧可以使用木炭罐那套应急伤药接济机制。”
沈老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
易燃把话说完,内堂里安静了片刻。沈老端着茶碗,慢悠悠啜了一口,放下,又拿起那沓台账副本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像是想起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年轻人,话讲得头头是道,我活了大半辈子,听过的漂亮话不少。”他顿了顿,“光听你嘴上说,我不放心。这样吧,先给我干一单小的,试单。试单做得好,我们再谈长久合作;做砸了,就当没见过。”易燃起身,拱手应下。
“光嘴上说没用。”沈老淡淡说道,“我不会直接把大批量活计直接全盘交过来。先试一单小的。若是试单做得让我满意,我们再谈长久合作。试单若是出纰漏,此事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