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名头，在山下坊市分量很重。
不光自己开店卖药，还向外收购周边产出的草药，往别的城池转运。一旦达成稳定合作，消息板手上的大批登记人手，就有了一个巨大的稳定出口。
可机会诱人，门槛同样摆得明明白白。
易燃没有立刻应声，先把这桩事在心里掂量了一遍。百草堂三个字，坊市上下谁不知道？光看门脸，就知道里头买卖做得大。可越是大买卖，规矩越严。易燃问石六：“他们有没有说，怎么个门槛法？”石六道：“掌柜的不见无名之辈，想登门谈，得拿得出过往干活的记录、管人的台账，证明手里的人靠谱、账目清楚。”易燃听完，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别的没有，这些记录，他们攒了一大摞。
石六打探回来的消息，百草堂掌柜不随便见无名之辈。想要登门谈合作，不能空着手上门，需要拿出实打实的过往干活记录、人员管理台账作为凭据，证明自己手里的人手靠谱，账目清晰。
易燃听完石六的话，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别的合作方，光靠一张嘴就能谈，说得好听做得难看，最后撕破脸；百草堂要凭据，要台账，说明人家做事认真，跟这样的人合作，谈成了，稳当。他想了想，道：“凭据我们有——外活记录、人员名册、抵扣账目，全在执事堂存着。就是得先跟赵先生打个招呼，把副本誊出来。这事，得走正门。”
“咱们倒是有一大堆登记副本，每次外活都会抄录一份上交执事堂存档。”石六思索着说道，“可那套卷宗存在执事堂库房。想要拿副本去百草堂做见面凭据，得先找赵先生申请调阅抄写。”
易燃点头：“卷宗在执事堂存着，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账，经得起查。可正因为经得起查，更不能私下动用。拿抵押资产的记录去谈生意，名不正言不顺，赵先生那边一句话就能把路堵死。”石六想了想，道：“那咱们先去跟赵先生打个招呼？”易燃道：“正是。不但要打招呼，还得把话说明白：借卷宗副本，是去谈百草堂的合作；谈成之后，收益照旧优先抵扣抵押债务。对执事堂有好处的事，赵先生没有理由拦着。”
易燃把找赵先生申请调阅卷宗的事，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才起身去执事堂。他没有空着手去——先让石六把近几月外活的账目，重新誊了一份清单，带在身上。进了执事堂，赵先生见他又来了，倒也不意外：“说吧，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易燃把想借卷宗副本去谈百草堂合作的事，一五一十讲明，又把誊好的账目清单双手奉上：“执事放心，谈合作用的，是咱们经得起查的账。谈成了，收益照旧优先抵扣抵押本息。”赵先生接过清单，翻了两页，没有立刻答话。
易燃从执事堂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执事堂的飞檐染成一片暖色，心里暗暗给自己提了个醒：这一趟，赵先生肯点头，是看在账目经得起查的分上；往后跟百草堂的合作，账目更要做到滴水不漏。回到院里，他把誊写卷宗副本的差事，交给了石六：“抄的时候，一笔一画，别抄错一个字。错了一个数，丢的是整个消息板的脸面。”石六接过卷宗，郑重应下。三个人连夜赶抄，点着两盏油灯，抄到鸡叫头遍，才把整套副本誊完。
易燃回到院里，石六已经把誊写卷宗的桌案收拾妥当，纸笔、砚台一字排开。两人也不多话，坐下便开始抄写。易燃抄到一半，停笔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浓了，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灯花噼啪作响。他对石六道：“抄累了就歇一歇，别赶得太急——抄错了字，反倒误事。”石六应了一声，手上的笔却没有停。两人抄到鸡叫头遍，才把整套副本誊完，又逐页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各自去歇。
胖三挠挠脑袋：“又要去找赵执事。咱们现在手上这套消息板还是抵押给他的权益，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把卷宗副本借给我们拿去坊市谈生意。”
这确实是一道坎。消息板整套人力网络属于抵押资产。用抵押资产的业务记录，去对接外面更大的商家，这件事需要赵先生点头许可。
易燃把这桩事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晚上。他倒不是怕赵先生不答应，而是怕赵先生答应得勉强——万一心里不痛快，往后外活处处使绊子，那才是真正的麻烦。所以这趟去执事堂，话得说透：不是要拿抵押资产去私用，而是借百草堂这条线，把抵押债务加速还清。还清了，抵押解除，执事堂省心，他易燃也松绑。两下里都划算的事，赵先生没有理由不点头。
易燃权衡一番，决定亲自登门执事堂。
用抵押资产的业务记录去谈更大的生意，这件事不能自作主张。易燃把利害想透：赵先生是执事堂的人，外活权限是他批的，若绕过他私自拿卷宗去谈百草堂，等于踩线；可若先跟他讲清楚，把百草堂的收益前景摆出来，他未必不答应。易燃打定主意，次日一早便去了执事堂。进门之后，他没有绕弯子，把百草堂找上门的事，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又把“用卷宗副本做凭据”的想法说了出来。
来到执事堂，赵先生听完来意，手指轻轻叩击桌案。
“想拿过往外活的登记卷宗副本，去百草堂谈更大的合作？”赵先生抬眼看向他，“你可想清楚。百草堂生意体量巨大，一旦合作，外活规模会成倍暴涨。规模越大，出事的风险也就跟着水涨船高。当初定下的那几条外活铁律，可半分不能松。”
“弟子明白。所有外活依旧遵从之前全部约束，雇主严格筛选，活计信息、人员记录依旧定期上交执事堂存档。”易燃老老实实回话，“若是能够达成合作，新增业务产生的收益，同样优先归入抵押契约抵扣本息。”
把收益优先用来还债，是最能打动赵先生的筹码。
赵先生沉默片刻。如果能借助百草堂的业务，加速把那笔抵押借贷连本带利全部还清，对执事堂来说也是好事。
易燃看得出来，赵先生的沉默里，是在算账。百草堂的业务体量大，一笔活顶坊市小作坊十笔；若是真能谈成，抵押债务还清的速度，能翻着番往上走。对执事堂来说，债早点还清，账目早点了结，也是省心的事。赵先生想明白这一层，才缓缓开口：“可以准许你抄写一套副本。但丑话说在前头：副本只用来谈百草堂，谈成谈不成，都要交回；百草堂的业务，往后每一笔，额外抄一份送执事堂存档。”易燃躬身：“弟子记下了。”
赵先生沉默的那一阵，易燃站在堂下，没有催促，也没有挪动。他知道，这一趟能不能谈成百草堂，就看赵先生心里那杆秤往哪边偏了。过了好一会儿，赵先生才缓缓开口：“可以。卷宗副本，限你三日之内抄完，抄完交回。百草堂的事，谈成谈不成，都要有个结果报上来。”易燃躬身：“弟子记下了。”他退出执事堂，站在台阶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关，过了。剩下的，就看百草堂那边，怎么接招了。
“可以准许你抄写一套卷宗副本，仅限用来和百草堂洽谈合作。”赵先生提出条件，“谈成之后，百草堂这边新增的全部业务记录，必须额外再单独抄送一份给执事堂。若是谈崩，副本要交回，不许挪作别的用途。”
谈妥条件，拿到许可，开始抄写厚厚的业务台账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