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挨了宗门苦役重罚之后,终于老实下来。
周虎这一回是真老实了。苦役的活计重,他养尊处优惯了,头几日就累得直不起腰;加上宗门上下都知道他那些腌臜事,往日围着他转的人,也渐渐散了。他心里有恨,可也不敢再往杂役院这边伸手——执事堂的警告言犹在耳,再犯一回,外门弟子的身份就保不住了。易燃听石六说起这些,只淡淡说了一句:“他安分,咱们就省心。”
往日那些躲在幕后的阴招、唆使混混、挑拨杂役内讧的勾当,全都销声匿迹。就算心里恨意没消,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出手搅局。
杂役院回归久违的平稳日子。
消息板照常热热闹闹,轮换排队的规矩清清楚楚写在木板上。木炭瓦罐立在侧边,干活归来的杂役时不时丢进去一小块木炭。荒坡采药、坊市外活两条线齐头并进,每一笔收益,优先划拨执事堂抵扣抵押借贷的本金与月息。
日子平平稳稳地过了小半个月。消息板前的杂役来来往往,下山干活的人一批接一批,回来的人兜里揣着灵石,脸上的笑也多了。易燃没有闲着,他一边盯着坊市的活计,一边把木炭罐的账目整理了一遍——谁捐了木炭、谁领了伤药,一笔一笔记清楚。他知道,这套应急兜底,平时看着不起眼,真到了用的时候,就是救命的。石六从坊市回来,把一摞新的活计单据往桌上一放:“东家,这几天的活,够排到月底了。”
这半个月里,易燃把消息板的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理账的时候,他发现了两个小问题:一是木炭罐的进项,有几笔登记得含糊,看不出是谁捐的、捐了多少;二是外活名册里,有两个名字重复登记,挤占了别的杂役的名额。他没有声张,只把这两处悄悄改正,又立了一条新规矩:木炭罐的进项,一笔一笔记名登记;名册每月核对一遍,重复者剔除,空额顺延。胖三看了新规矩,挠挠头:“东家,这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易燃道:“账目这东西,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咱们现在立的每一条规矩,都是给往后省麻烦。”
易燃理完账目,又趁着下山送单据的机会,亲自去坊市转了一圈,把三家铺面的掌柜挨个拜访了一遍。草药作坊的掌柜见了他,倒还客气:“上回派来的人,手脚都干净,活也利索。往后分拣的活,就先给你们留着。”木器行、仓储商行那边,也都有了好脸色。易燃回来,把这几句话原样讲给胖三石六听,两人听了都高兴。易燃道:“高兴归高兴,活还得照旧干。掌柜们认的是咱们的活,不是咱们的脸。”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光有这三家还不够。百草堂那样的大主顾,才是往后真正的路子。”
易燃依旧卡在炼气一层。夜里打坐吐纳,灵气冲进经脉顺着千疮百孔的脉络哗哗往外漏,纯纯给天地灵气做公益。手上那四十一枚下品灵石周转金,要留作库房耗材、伤药、突发状况应急。五行杂灵根本就是吞资源的无底洞,这点钱扔进去,连水花都冒不起多大,谁也不敢随便拿来买丹药挥霍。
胖三没事就跑去执事堂那边打听债务核算的消息,隔三差五跑回来报数。
胖三跑执事堂跑得比谁都勤,隔三差五就揣着消息回来:“又扣了!”“这回本金下去一小截!”“执事说了,照这个进度,再有小半年就能清干净!”他报数的时候,嗓门亮堂堂的,院里的人听了也跟着高兴。易燃却总是泼冷水:“别光听好听的。每个月五分利还在滚,坊市活也不是天天有。赶上淡季,收益一缩,进度立马慢下来。账,得按最坏的情形算。”
“又扣掉一部分本金!现在剩下四十二个下品灵石出头!”胖三举着手指头算,脸上乐呵呵,“照这个速度,再熬上小半年,咱们就能把抵押债务彻底清掉!”
石六在一旁泼冷水。
“你可别想得太美。每月五分利息还在滚,坊市活也不是月月都有那么多。遇上草药淡季、作坊停工,收益直接就要往下掉。”
这话不假。坊市生意受时节影响很大。一旦赶上雨雪连绵,作坊减产,短工需求直接萎缩,那每个月能拿到的收益就会大打折扣。
易燃心里也看得明白。
易燃心里盘算得清楚:百草堂这样的大主顾,可遇不可求;能拿下,靠的是前面一单单活攒下的口碑。可口碑这东西,来得慢,去得快——一单活干砸了,前面所有的好印象,转眼就散了。他叮嘱石六:“百草堂那边的活,往后每一单都当试单来做,半点马虎不得。沈老那种人,看人一看一个准,咱们掉以轻心,他头一个看得出来。”
现在是业务顺风顺水,才能够稳步还债。不能把希望全部押在坊市这点活上面。只守着现有的盘子,一旦外部行情变差,还债进度直接原地卡壳。
这一日,石六下山跑坊市对接差事,带回来一条新消息。
石六这一趟下山,比往常多跑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神色带着几分兴奋。他坐下先灌了口水,才开口:“东家,坊市那边有个大主顾,想找咱们合作。”易燃放下手里的账册,示意他细说。石六道:“百草堂,坊市最大的药行,正缺进山采药的人手。他们货源铺得远,一到旺季就缺人缺得厉害,以前找过好几拨人,都干不长。这一回,他们放出话,要找能稳住场子、管得住人的合作方。”易燃听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山下坊市最大的药行“百草堂”正在四处寻找靠谱的人力合作方。百草堂货源辐射周边好几个依附落日宗的小村镇,每到采药旺季,需要大量人手进山采集中草药,分拣、捆扎、搬运,整套链条缺人缺得厉害。
易燃听着石六的描述,心里渐渐有了计较。百草堂不是坊市那些小作坊能比的——人家有自己的药田、药铺、运货的车马队,每到旺季,进山采药的人手一缺就是几十上百。这要是能接下来,消息板就不愁没活干。可他也清楚,越是大的主顾,越是挑人:人家凭什么信你一个杂役院出来的消息板?光靠嘴说没用,得拿出实打实的记录。易燃把这事在脑子里盘了几遍,才开口问石六:“沈老那边,可有什么门槛?”
易燃把百草堂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几天,越想,越觉得这一单非接不可。消息板做坊市的小活,是在山门外的边缘试探;百草堂的大单,才是真正打开局面的钥匙。可他也没有被这念头冲昏头——大主顾有大主顾的脾气,一单干砸,往后连门都进不去。他把石六叫来:“你先去坊市打听打听,百草堂往年的采药活,都是交给谁做的?那几家做得怎么样?”石六应下,第二日便下了山。易燃看着石六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知己知彼,这一单才有把握。
但是百草堂门槛很高,之前找过不少零散头目合作,很多人要么人手不靠谱,要么账目一团乱麻,合作大多闹得不欢而散。
胖三听完眼睛瞪得溜圆:“百草堂!要是能拿下跟百草堂的合作,那活计简直源源不断!还债速度直接起飞!”
石六却皱紧眉头:“百草堂掌柜为人精明到骨子里,规矩极多。想要搭上这条线,难度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