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板外活的名声越传越广，可周虎放出来的流言，也在落日宗内慢慢扩散。
他不再搞明火执仗的捣乱，转而玩起软刀子。在外门弟子扎堆的茶寮、演武场边角到处嚼舌根。什么杂役借着外出干活的机会往外泄露峰头杂务内情；什么易燃借着抵押的权益暗中捞取灰色好处；甚至编排，杂役在外跟外坊势力私下勾勾搭搭。
这些话，易燃是从几个相熟的杂役嘴里听来的。他们在外门弟子的茶寮边上干活，耳朵里多多少少刮到几句。易燃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急着找人理论。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话最毒的地方在于：你越辩，越像真的；你不辩，它又越传越广。他想了整整一夜，最终拿定主意：用账目说话。外活的每一笔收益、每一次抵扣，都白纸黑字记在执事堂的卷宗里。他把这个打算跟石六讲了，石六听完，重重点头：“成！咱们把账做亮，让他们自己看。”
易燃听了那些流言，心里有火，却没有发出来。他知道，火气一上来，人就会做蠢事——冲出去跟人对质，只会让流言传得更凶。他压着这口气，把石六叫来：“从今天起，外活的每一笔账，我都誊一份，贴在消息板边上的墙根。谁想看，谁就能看。”石六道：“全贴出来，不怕有人拿账目做文章？”易燃道：“账目是真的，就不怕人看。越是藏着掖着，越让人猜。咱们把账晒出去，让流言自己干瘪。”第二日，墙根上便贴出了头一张账目，密密麻麻的条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易燃把账目贴出去之后，又让石六悄悄记下几个传话传得最凶的外门弟子的名字。他没有去找他们对质，只是把这些人常去的茶寮、演武场，跟阿炭提了一嘴：“往后这些地方，多留意。他们要是再往外传什么，记下来，别声张。”石六不解：“记下来做什么？”易燃道：“流言这东西，今天传咱们，明天就能传别人。记着，往后总有对上的时候。”他没有把话说完，心里却已经有了盘算：堵不如疏，晒账目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得靠实打实的活，一寸一寸铺出来。
大多都是捕风捉影，拿不出半分实据，可闲话这东西，最怕反复传扬。
不少中层管事耳里多多少少刮到几句风言风语。有人本来就对杂役手里握着这么一套人力网络心存芥蒂，经流言这么一撩拨，疑心越来越重。
易燃心里清楚，这些管事里头，有一多半未必真信流言，只是乐得看热闹——杂役手里握着人力网络，在宗里本就是桩扎眼的事，有人巴不得它出事。跟这些人去辩解，越辩越像心虚；不辩，流言又越传越像真的。易燃想了很久，最终定下主意：不跟任何人争辩，只把账目、留档、抵扣记录一样一样备齐。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住；可白纸黑字的账，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一日，赵先生派人传口信，叫易燃去执事堂回话。
传话的差役语气平常，只说执事有请。可这话落到杂役院，气氛立刻绷紧了。胖三连珠炮似的追问是不是要收回权限，易燃摆摆手，让他别慌：“要是真出大事，执事堂不会只派个差役来请。”他整了整衣裳，带上近期外活的账目底稿，不慌不忙出了门。路上他一直在想：赵先生这回应话，问的是什么，答的时候该怎么措辞，都得提前在心里过一遍。
胖三听完消息，脑门上瞬间冒一层冷汗：“坏了，不会是那些流言传到赵执事耳朵里，要收回咱们的外活权限吧？”
易燃摇头：“不会。赵先生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他要真信了流言，不会只派个差役来传话，早就直接收回权限了。这一回叫我去，多半是想当面问个明白。”胖三还是不放心：“万一他问着问着，就动了收回的念头呢？”易燃道：“所以这一趟，咱们不能空手去。把外活的所有存档副本整理好，带过去。账摆在他面前，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胖三听了，这才稍稍安心，转身去翻腾那一摞摞文书。
易燃到执事堂门口时，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脚进去。赵先生见他来了，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易燃依言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赵先生先问了一句：“坊市那边，近来可太平？”易燃如实道：“太平。外活照常，掌柜们也都和气。”赵先生点了点头，又翻起桌上的卷宗，慢悠悠道：“有些话，我听见了，也替你挡回去了。你只管把活干好，别的事，少想。”易燃听出话里的维护之意，心里一热，起身行了一礼：“执事厚爱，弟子记下了。”赵先生摆摆手：“去吧。”
“光靠流言，没有实据，不会直接一刀切。”易燃眉头紧锁，“但架不住别的管事不断在耳边吹风。流言杀人，往往不需要证据。”
石六在一旁补充：“周虎这招阴就阴在这。就算查出来全是造谣，咱们已经白白受一堆猜忌。就算业务没犯错，名声先被泼一身脏水。”
阿炭站在旁边，木炭在地面写：【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说得一针见血，不可能跑遍全宗去封住每一个人的嘴巴。
易燃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流言这种东西，堵是堵不住的，只有让它自己失去养分，才能慢慢干枯。他沉吟片刻，道：“我们不去堵嘴，去亮账。把外活的卷宗整理齐整，送一份到执事堂备查；再挑几笔有代表性的活计，把明细贴出来，让院里的人自己看。账目清清楚楚，谁再嚼舌头，嚼的也是他自己的脸面。”胖三听了，挠挠头：“这法子……倒是比吵架高明。”
易燃心底快速盘算。硬要到处去跟人辩论自证清白，越辩闲话反而越热闹。到处解释等于到处给流言增加热度。
“不去到处找人吵架辩解。”易燃思索片刻，“咱们拿实打实的记录说话。每一笔外活，雇主信息、干活人员、收益折算抵扣债务，全部副本都存档在执事堂。把全部卷宗整理齐全，主动送过去。用白纸黑字的记录，代替空口自辩。”
胖三挠挠后脑勺：“可光有卷宗，也挡不住旁人私下嚼舌根啊。”
“只能降低流言的杀伤力，做不到彻底根绝。”易燃淡淡说道。
收拾一大堆存档副本这件事，工作量不小。石六要清点整理一大堆文书，胖三维持院内消息板登记，阿炭依旧负责外出干活队伍的暗哨警戒。
就在忙着整理卷宗的同时，村落那边的使者又一次过来登门，再次极力希望消息板承接村落短工活计，开出的酬劳条件十分诱人。一边是扩张业务的巨大诱惑，一边是村落人际纠纷一大堆的高风险，还有眼下宗门内部流言的压力，几件事搅到一块。
易燃送走村落使者，回到院里，独自坐了好一会儿。村落那边的条件确实诱人：酬劳比坊市高出近半，活计又多又稳，真要接下来，还债速度能翻着番往上走。可村落不是坊市，宗族邻里盘根错节，杂役过去干活，稍不留神就卷进别人家的恩怨；出了纠纷，执事堂手伸不了那么长，善后起来麻烦无穷。易燃摇了摇头，在心里把那块肥肉按下去——眼下流言还没散尽，不能为了眼前甜头，把整盘棋搭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