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坊市外活圆满收尾。
参与干活的杂役,实实在在揣到从坊市拿到的酬劳。
头一批下山的杂役回来那天,杂役院门口围了一大圈人。十四个人排着队进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腰间的布袋鼓鼓囊囊。有人当场把布袋解开,把灵石倒在手心里数了又数,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消息板前热闹得跟过年似的,有人围着下山的人问东问西:“坊市的活好干不?”“掌柜的好说话不?”“下回还招人不?”下山的人一个个挺着胸脯回答,嗓门亮堂堂的。易燃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心里想:这一炮,算是打响了。
消息板前头的热闹,持续了整整一晚。易燃没有凑过去,只站在院门口,看着人群里一张张笑脸。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接手消息板那会儿,板上冷冷清清,一天到晚没几个人问津;如今,这块板子,已经成了几十个杂役谋生的指望。他心里沉甸甸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夜里回到屋,他在灯下把账册翻开,一笔一笔记下这头一批外活的收益,末了,又添了一行字:“人心是攒出来的,也是耗得起的。攒的时候,一个都不能少。”
夜里,易燃把账册记完,又取出纸笔,给执事堂写了一份“外活简报”,把头一批下山的情况、各家铺面的反馈、下一批的排期,简要写明,第二天一早差人送去。石六见了,道:“东家,这简报,赵先生未必有空看。”易燃道:“有没有空看是他的事,送不送是咱们的事。往后每个月,都送一份——让执事堂知道,消息板的外活,一直在按规矩走。”石六听了,点了点头。那之后,每月初一,执事堂的案头上,便多了一份来自杂役院消息板的简报,风雨无阻。
这件事,很快就在杂役院内部传开。
“真的可以下山去坊市干活拿工钱!”
“虽然有风险,但是给的酬劳确实比不少院内杂活要好!”
消息板这边,想要报名山门外活的杂役一下子多了一大截。
报名的人一多,胖三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名册翻来覆去地写。易燃却高兴不起来,他把胖三叫到一边:“报名的人多,更要筛仔细。上回进山那样的活,不是谁都能干;体弱的、手脚慢的、家里有拖累的,都要问清楚。宁缺毋滥。”胖三应了一声,又有点犯愁:“可人要是筛得太狠,会不会有人说咱们挑肥拣瘦?”易燃道:“名声是靠干出来的,不是靠人多堆出来的。一百个滥竽充数的,顶不上十个踏实肯干的。”
当然,依旧有一部分人,看见风险提示,坚决不愿意踏出山门半步。
同时,落日宗山下坊市,消息也慢慢传开。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易燃预想的还要快。先是几家作坊的掌柜私下碰头,都说落日宗杂役消息板派来的人手踏实肯干,账目也清楚;接着,坊市上几个跑货的掮客也听说了,顺口在茶棚里传了几句。不过三五日,就有两家以前没打过交道的铺面,派人上山打听路子。胖三接待了几拨人,回来直搓手:“好家伙,以前咱们求着人家给活,现在人家上门求着咱们放人。”
落日宗杂役消息板,可以稳定输出一批老实肯干的短工。
不少之前没有打过交道的作坊、商行,主动派人过来,打探能不能发布招工活计。
原本还要我们主动跑出去找雇主,现在已经开始有雇主主动找上门。
胖三看着络绎不绝过来登记报名的杂役,还有上门来谈合作的坊市来人,乐得合不拢嘴。
“好家伙!咱们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以后活只会越来越多,还债速度可以再往上冲一大截!”
石六却依旧保持冷静:“活多是好事,但是千万不能膨胀。赵执事定下的四条铁律,每一条都不能碰。雇主依旧要仔细筛选,来历不明的,一概拒绝。报名人员,风险提示必须次次讲透。”
易燃点头认可石六的看法。
名声刚刚打开,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大意。一旦某一单外活出恶性大乱子,前面所有的努力直接化为泡影。
可就在生意看上去蒸蒸日上的时候,一桩新的矛盾慢慢浮现。
周边落日宗管辖的小村落,也听闻消息。村落族长派人过来,希望也可以对接短工。
但是村落距离宗门更远,杂役要出去干活,往返耗时更长,住宿、吃饭,都会变成新的现实难题。
而且村落之中人际关系错综复杂,邻里纠纷繁多,更容易闹出各类是非。
接纳村落活计,意味着风险等级又往上抬升一大截。不接纳,又白白丢掉一大片潜在的业务来源。
易燃把村落这桩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好处摆在明面上:村落活计多、酬劳不低,还能把消息板的招牌挂到更远的地方。可坏处也明摆着:村落里宗族盘根错节,杂役过去干活,一个不小心就卷进人家本家的恩怨里;出了事,执事堂的手伸不过去,善后全靠自己。易燃最终摇了摇头,对石六道:“眼下这盘子,先吃稳坊市这一块。村落的事,等我们把家底做厚了、把规矩磨圆了,再议不迟。”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烦心事。
易燃听完胖三的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把心思又沉了下去。周虎明面上消停了,暗地里却换了一把软刀子——在外门弟子的圈子里编排消息板往外泄密的闲话。这种话最是恶心人:不必拿出证据,只要反复讲,听的人多了,就有人信。一旦管事们生了疑,赵先生那边压力就大,外活权限就跟着悬。易燃心里盘算着,怎么用最稳的法子把这场舆论应付过去。
周虎不再动用坊市混混明目张胆闹事,但是,他开始在落日宗内部外门弟子圈子散播流言。
易燃是听石六提起才留了心——周虎在外门弟子的圈子里,逢人就说消息板揽外活的闲话。什么“杂役下山干活,免不了把宗门的事往外说”“易燃借着抵押权益,明里还债暗里捞好处”,桩桩件件,都是捕风捉影的编排。易燃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倒不怕这些话传到执事堂——赵先生不是耳根子软的人;他怕的是这些闲话传到别的管事耳朵里,生出不必要的猜忌。他想了想,道:“咱们不辩。辩了反而坐实‘心虚’。把账做亮,让人自己看。”
易燃听完流言的事,没有急着辩白,只让石六继续盯着,看这些话是从哪个圈子里传出来的。石六连盯了几天,回来道:“茶寮那边传得最凶,有几个外门弟子,天天泡在那里嚼舌根。”易燃想了想,道:“传话的人咱们管不住,可能让话站住脚的地方,咱们得先堵上。从今天起,外活的名册、收益、抵扣,每个月誊一份,贴在消息板旁边,让全院的杂役都能看见。”石六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东家这是要让账目晒在太阳底下。”易燃点头:“账晒得越亮,闲话就越站不住脚。”
到处造谣,说消息板向外揽活,杂役在外干活,会把宗门内部的零碎消息泄露到山门外,编排各种各样捕风捉影的闲话。
流言慢慢发酵,已经有别的管事,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对消息板向外拓展这件事产生了质疑。